野牛沟的火光与血腥气,在五日后的清晨,被八百里加急送到了逻些城红宫深处的日光殿。
赤松德赞捏着那份染着硝烟和潦草血迹的羊皮卷,指节微微泛白。
这位在位已近四十载的雄主,虽因李唐带来的“变数”
而未能如原有历史那般晚年笃信佛教、大权旁落,但岁月依旧在他脸上刻下了深重的纹路,鹰隼般的眼眸此刻正酝酿着风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北边那个“西北王”
的威胁——那不仅仅是兵锋之利,更是一种能动摇吐蕃根基的“邪说”
与“奇技”
。
“好一个‘雪域’……好一把快刀。”
赤松德赞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让殿中侍立的几位重臣和王子心头凛然。
他抖了抖羊皮卷,“论钦陵奏报,唐人小股精锐,攀绝壁、穿雪谷,如夜叉骤降,焚我‘大鹏工坊’,毁‘净灭甘露’之基。唐人死伤寥寥,从容退去。三百卫士,竟成虚设!”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酥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空气里弥漫着藏香、酥油与权力摩擦产生的无形硝烟。
西北王府起的蓝星人类社会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浪潮,在这片雪域高原上并没有吹起太大的涟漪。
关于火电厂的建设,因为苯教僧人的阻拦,工程进展异常不顺。
坐在下左的达玛王子此时微微垂。
他年仅十九,面容继承了父亲的刚毅与母亲的清秀,却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沉静。
三年前,他与兄长藏玛被作为“交换生”
送至西北船山书院,名为学习,实为窥探。
两年时光,他系统学习了汉文、算学、基础格物,甚至亲手测绘过新龟兹、沙州、兰州城的街巷。
那些清晰冷硬的线条、严谨可验证的公式,与逻些城弥漫的宗教神秘气息截然不同,曾让他深感震撼与一丝隐秘的向往。
但回到高原,置身于红宫无处不在的佛法与苯教仪轨中,尤其是目睹了李唐势力对吐蕃传统生存空间的步步紧逼后,那点向往迅被更强烈的危机感与民族自尊所取代。
他开始更狂热地钻研密宗经典中关于“降魔”
、“诛邪”
的威猛法门,试图在其中找到对抗“汉地奇技”
的精神力量。
此刻,他心中翻腾的不仅是战败的耻辱,更有一种被“老师”
用自己隐约理解却未能掌握的方法狠狠教训的挫败。
“父王。”
达玛王子忽然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坚定,“儿臣在船山书院时,曾闻李唐有言,‘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此‘雪域’部队,显是唐人新军仿效其‘安西军’模式,专为克制我高原天险所铸。其战法,重侦察、重协同、重器械、重一击即退,与我吐蕃勇士凭勇力、借地利之传统战法迥异。论钦陵将军败在‘未知’,非战之过。”
他的分析冷静客观,甚至带着点从敌方视角出的理性,让几位老派贵族微微蹙眉。
右的藏玛王子闻言后冷哼一声。
他年长两岁,气质更为外露豪迈,在书院时偏爱军事推演与筑城工事,回吐蕃后积极联络少壮派贵族,主张“师唐之长技以制唐”
,曾试图用学来的几何知识改进边境堡寨,用更科学的方法管理王室牧场,成效虽有,却阻力重重。
他斜眼瞅了自家弟弟一眼,朗声说道:
“二弟何必长他人志气!败了就是败了!那‘大鹏工坊’所制之物,本是克制唐军之奇策,如今毁于一旦,岂是一句‘未知’可搪塞?儿臣以为,当严惩论钦陵疏失之责!
更应加我等自行仿制、改进唐人之火器、甲胄!他们能练‘雪域’,我们就不能练‘雪山神鹰’吗?佛苯诸法,当为护持吐蕃之盾与剑,而非束之高阁的经文!”
他的话,直接将矛头指向了主持“大鹏工坊”
、融合了苯教古术与西域技艺的论钦陵派系,也再次强调了技术自强的迫切,隐隐与达玛偏向密法加持的路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