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松德赞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扫过,将他们的分歧与各自背后的势力尽收眼底。
大儿子激进,背后是渴望军功与新利益的少壮贵族;二儿子深邃,与寺院势力关系密切,且似乎从汉地带回了一种更复杂的思维。
两人皆在书院浸染过,都不排斥新事物,但应对方式已然不同。这让他欣慰,更让他警惕。
“够了。”
赤松德赞压下争论,“论钦陵丧师失地,自有惩戒。然当务之急,乃防唐军得寸进尺,并挽回‘大鹏’之损。”
说完他看向达玛,“达玛,你既通晓汉地之术,又与诸法王亲近。那‘净灭甘露’(指菌毒)的提纯与施放之法,可能从密藏典籍或‘西来客’处寻得补救、强化之道?务必使其更难防范,更具威力。”
“儿臣领命,必与诸位法王、西来匠师深入参详。”
达玛躬身,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将密宗仪轨中的“药物成就法”
与有限的化学知识结合。
赤松德赞又看向藏玛:“藏玛,你既主张自强,便给你权限,于王室直属蕃忠勇营中,遴选精锐,试练新法。一应器械、物资,可优先调配。但记住。”
说到这他语气转厉,“我要的是能实战、能杀敌的‘神鹰’,不是又一个纸上谈兵的工坊!”
“谢父王!儿臣定不辱命!”
藏玛精神一振,眼中野心灼灼。
“此外。”
赤松德赞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但话语依旧锋利,“传令四方,严查边境,尤其注意可疑商旅、游方僧。唐人的探子,恐怕不止在野牛沟外。达玛,我知你一直想效仿李唐的靖安卫组建一支全新的情报机构,现在我准了。你既了解汉人思维,或能现我等疏忽之处。”
分派已定,众臣与王子退下。
日光殿内重归寂静,只余赤松德赞一人。他踱步到殿边,推开一扇高窗,凛冽的高原寒风瞬间涌入,吹动他花白的辫和锦绣袍袖。
窗外,逻些城匍匐在清晨的阳光下,远处雪山巍峨,一片宁静。
但赤松德赞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已汹涌澎湃。
北方那位西北王李唐,不仅送来了令人恐惧的武器和军队,更送来了足以分裂吐蕃上层的思想种子。他的两个儿子,便是明证。
而野牛沟的失败,像一记警钟,更像一把钥匙,可能会打开更激进的对抗,或是更危险的内部裂痕。
“李唐……”
老赞誉喃喃低语,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唐人称为“陇右”
、“河西”
的方向,如今已成了他心头最大的一块阴云。
“你究竟想在这片高原上,得到什么?”
风更劲了,卷起宫墙上的经幡,猎猎作响。
野牛沟的一把火,烧出了唐军“雪域”
的锋芒,也彻底点燃了吐蕃王室内部新旧交织、佛苯混杂、权谋与求生欲剧烈碰撞的危机炉火。
赤松德赞这位迟暮的雄主,必须同时驾驭内外的狂风巨浪。
而逻些城的阴影,正随着这场败绩,迅蔓延、加深。
真正的较量,刚刚从冰雪覆盖的山谷,升级到了吐蕃权力中枢的明暗殿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