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笔,没有回复聘书,也没有直接答复密信。而是铺开一张全新的纸,开始绘制一套复杂但异常精细的器具图样——蒸馏釜、冷凝管、过滤层、控温砂浴……旁边配上详尽的文字说明,包括火候控制、溶液配比、杂质分离的每一个关键步骤。
这不是简单的配方,而是一整套基于化学原理的标准化提炼工艺流程。
他画得极其专注,仿佛不是在泄露一项秘术,而是在进行一项庄严的创作。笔尖沙沙,勾勒出的不仅是器具的轮廓,更像是在勾勒一条连接旧秘藏与新需求、旧学府与新世界的隐秘通道。
画毕,他仔细审视一遍,然后将其装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厚纸筒,用火漆封好,漆印是他私人一枚极少使用的、刻着交叉规尺图案的小印。
“老吴。”
他唤来老仆,将纸筒递过去,声音平静无波,“还是老地方。若对方问起,便说……此乃‘尺之刻度,其一’。”
老仆默默接过,身影融入夜色。
赵彦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冬夜的寒气涌入,让他精神一凛。他知道,这份图纸送出去,就等于亲手点燃了一簇火。这火或许能助“星槎”
熔铸难关,但也必定会照亮他自己,引来暗处的目光与灼痛。
尺已献出,火已点燃。接下来,是成为照亮前路的光炬,还是被这火焰反噬,他已无法完全掌控。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无法再安于仅仅做一把藏在鞘中、只度量尘埃的旧尺了。
洛阳的夜空,星辰稀疏。但某些角落,新的光点正在人为的意志下,倔强地试图亮起。
……
玉树西南,巴颜喀拉山脉东缘的寒风,比砺锋基地低氧舱里模拟出的任何气流都更加粗暴、更加真实。
它像无数把冰冷的锉刀,无孔不入地钻进特制雪地作战服的每一个纤维缝隙,带走体温,更带走肺部本就稀缺的氧气。
裴源带领的三十人侦察分队,像一群灰色的雪豹,悄无声息地潜行在海拔已接近四千三百米的雪线附近。
每个人都背负着过四十斤的装备:特制的“高原型”
56式半自动步枪(枪机经过润滑改良以适应低温)、备用弹匣、望远镜、指北针、简易测绘工具、压缩干粮、固体燃料、以及最重要的——个人急救包和便携式氧气袋。
林昭君的医疗预案被严格执行:每隔一个时辰,小队会寻找背风处短暂休整,检查队员状态,补充水分和高热量食物。
即使如此,高原反应依然如影随形。头痛、恶心、耳鸣、四肢无力,这些症状或多或少出现在每个人身上。区别只在于程度。
两名耐受最差的队员,在第三天早晨出现了明显的嘴唇紫绀和意识模糊迹象,裴源不得不下令由另外两名队员护送他们返回预设的、海拔稍低的第一个隐蔽补给点。
非战半减员,在实战任务开始前就生了。
这给剩下的二十六人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校尉,我们还能继续吗?”
一名来自陇右的年轻什长低声问,他脸色苍白,呼吸粗重。
裴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氧气袋存量,又看了看前方被冰雪覆盖、仿佛没有尽头的山峦。
“地图。”
他哑声道。
一名负责测绘的士兵摊开防水油布地图,上面已经用炭笔标记了他们走过的路线和几个可疑的痕迹点。
根据王璇玑情报处提供的有限信息和沿途观察,吐蕃人的前哨营地很可能藏在前面那个叫“野牛沟”
的山谷里,那里有季节性溪流,便于取水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