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赵彦的小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寂。
他送走王璇玑派来的第三波信使后,独自坐在书案前。
案上,除了惯常的图纸与模型,多了一份质地考究、盖着“四海经略总署”
与“将作监”
双印的聘书,聘他为“星槎奖”
特聘技术顾问,享有“密审”
之权。
旁边,是王璇玑最新的密信,除了例行的关切与催促,核心只有一句:“登州进展,系于‘补偿连接’之成败,急需南洋树胶之精炼提纯法。此事唯先生可解。”
聘书是明的,许诺地位与接触核心技术的权限。
密信是暗的,直指最棘手的技术难关,且点明只有他能解决。明暗交织,既是拉拢,也是将他更深地绑上西北王府的战车,更是逼他在天工院内部彻底选边。
赵彦指节轻轻敲击着那份聘书。
他知道,一旦接下,自己就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病榻”
后暗中递送清单的隐形人。他会被推到台前,成为新旧势力交锋中的一个显眼靶子。
天工院内的守旧派不会放过他,甚至院正王承恩的态度也会变得微妙。
但他眼前,却不断浮现出登州船厂那些新老匠人在油灯下争论、计算、一次次失败又重来的画面;浮现出王知止石室里那些冰冷而精密、仿佛只为“真理”
存在的仪器;更浮现出李唐那幅《四海战略构想图》上,代表海洋的那片巨大而充满诱惑的空白。
南洋树胶的精炼提纯法,天工院旧档里的确有相关记载,是前朝从海外带回的秘法之一,早已束之高阁,被认为“奇技淫巧,无益于民生”
。
只有他这样对“无用之术”
着迷的人,才会去翻阅并记下那些复杂晦涩的步骤。
“共寻度量之尺……”
他再次低声念诵王知止的话。
尺,是标准,是方法,也是路径。
王知止在石室里,用他的方式追寻。
登州的匠人们,在船台上,用他们的方式挣扎。
而西北王李唐,则试图用“星槎奖”
和庞大的战略,为天下匠人开辟一条全新的、被认可甚至被尊崇的路径。
他赵彦的“尺”
,又该量向何方?
继续在旧档案里丈量尘封的过往,还是用这“尺”
,去为那条新路上某个关键的榫卯,提供一寸精确的刻度?
风险巨大。但那种参与创造、甚至可能推动历史车辙转向的隐秘诱惑,对于一个毕生沉迷于“器物之理”
的人来说,同样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