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闻生悠悠睁开眼睛,宁梧与他对视,登时心头惶恐,轰然一震。
身为演员,再清楚不过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目光。
属于初生的稚童,属于未经世事的白纸,属于恍惚迷失方向的旅者,唯独不属于一个经历过岁月蹉跎与人世沧桑的老人。
浑浊的玻璃体下,是懵懂与天真的游移,他尝试着看清面前的人,笑起来,眼尾的皱纹如同层层叠叠的沟壑:“然、然……”
蔚然是女人的名字。
女人熟练握住他颤抖的手,教他抚上桌面的书页:“爷爷,这是你的学生,还记得吗,他给你带了书,你看看。”
宁梧记忆里那个握着笔画分镜,写批注的木闻生其实已经逐渐变得模糊。
但时隔数年,与面前这个带着好奇地翻着书页,像摆弄着孩童玩具的木闻生重新相见时,又再次巧妙地勾勒出新的形象。
“老师一直这样吗?”
他问。
“时好时坏的,”
木蔚然说,“二月份国内过春节的时候,我给他念短信,念到你的,突然想起了不少,闹着想要给你打电话。”
宁梧乍地怔在原地。
他从前难过于木闻生为什么不理会自己,为什么要丢下自己,一年年期盼着他的回信,却从没想过大洋彼岸,木闻生已近乎忘记了自己被他亲手带到荧幕前的孩子。
“爷爷说,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成了现在这样,所以才义无反顾在检查出病症以后选择来到加州,”
木蔚然道,“最初他还时常念叨着你,看你俩一起拍的电影,他特别骄傲,说你是他最好的学生。”
“后来我陪他一起看你的电视剧,他说这一定不是你想演的,问我你在国内怎么样,吵吵地嚷着是不是受了欺负,还翻着通讯找电话,讲着讲着,下一秒就忘了。”
宁梧握住木闻生的手,感受着皮肤老化带来的褶皱。
曾经被奉为天才的导演,又怎么能接受自己因为病症而被迫成为一个失去记忆的,笨拙无用又只会给他人徒增麻烦的人。
泪水啪嗒滴在二人相握的手背。
木闻生手指缓缓抬起来,碰到宁梧的脸,宁梧像从前一样倚在他的手上,感受粗粝的指腹摩擦过眼睑,湿润的泪液划过他修平的趾甲,打湿了指腹。
“老师,”
宁梧心头猛地提起,不住激动,“老师,你是想起来了吗?”
木闻生收回手,看了看自己湿润的指尖,像个孩童一样,试着放到嘴里。
他看了看木蔚然,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道:“咸……”
宁梧用手背捂住了自己双眼,肩头不住耸。
大概是他哭得实在过分,木闻生扯着衣服想给他擦,宁梧只好哽咽地说不要,木闻生就用那双干瘪老皱的手背,给他抹去源源不断往下淌落的泪。
木闻生说:“尿尿。”
“是、是眼泪像尿尿吗?”
宁梧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