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江澧这个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都已经落到这般境地了还能搞出这种把戏来博取他的关注。他当即下令把那个前来报信的人乱棍打出去,他打定主意,要叫江澧好好遭一番磋磨,受尽苦楚,往后断了这些歪心思,认清自己该守的本分与位置。
第一年。
他忙得要死。退掉婚事之后,朝堂之上的困局更加严峻。朝中老臣多以世家联姻为筹码互相绑定利益,不少人拿他的婚事做文章,借此事牵制、攻讦他,以此削弱他的势力。
骁秉不肯接受母亲安排的姻亲,便只能靠自己硬碰硬搏出一条生路。他一面梳理户部积年旧案,揪出几桩世家贪腐的把柄,借机剪除数股依附外戚的朝堂势力。一面领兵整顿京营防务,牢牢攥住京城部分兵权,以此站稳脚跟。整日埋于卷宗、朝会与军务之间,心力尽数耗在权柄博弈之中。
直至岁末寒冬,府中诸事稍歇,他才后知后觉想起骁府里还有江澧这么一个人。他问程德福,江澧呢?现在怎么样,程德福才往下面问,结果得到的回答是,江澧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底下的人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往上报。
确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跑了一个奴隶而已,要是骁秉真惦记他也不至于到年底才想起来。但是他心底依旧生出几分恼火,他真没想到江澧的胆子能这么大,不过小小惩戒,已是他格外开恩,江澧竟还敢私自出逃?但是朝堂要务堆积如山,他没有多余精力耗费在这件无足挂齿的小事上,孩子的事他更是一点也不记得,他一心扑在宏图大业,任由江澧的下落就此搁置。
第二年。
骁秉在朝堂步步攀,骁老夫人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她太希望能在临终前看着骁秉完婚立家,可是骁秉就是不配合。为此一向疼爱儿子的骁老夫人都忍不住跟他大吵几架,每每都是老夫人愤懑倾诉,骁秉沉默以对。
为堵上朝野内外关于他婚事的议论,也为摆脱母亲日复一日的催逼,他行事愈果决凌厉。他联合中立派官员制衡世家集团,裁撤冗余闲散的官职,把不少姻亲派系的官员调离中枢,不断扩张自己手中的实权。他要用足够高的权位,叫旁人不敢再拿婚配之事对他指手画脚。
这一年间,他偶尔也会想起江澧。毕竟过去有整整九年的时间江澧都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地烦他。现在他走了,他后知后觉地觉得府里空寂下来。可每每这个念头闪过,她都会马上调动出庆幸的情感掩盖过去,他告诉自己,那个让他深恶痛绝、嗤之以鼻的人终于消失,他理当安享这份独处时无人来扰的静谧。
第三年。
骁秉擢升摄政王,只是根基尚未完全稳固,朝中依旧存有不少与他作对的元老,各方博弈带来的重压日复一日积压在他身上,让他开始想要找人泄一下了。陆明轩给他送过来各种伺候的人,妩媚的、清纯的、男的、女的,应有尽有。可是无论跟什么人,他就是不得劲,再找不到在江澧身上泄的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了。
这一年他想江澧的次数变得更多一点了,大多源于肉身的欲求,他觉得江澧虽然作为奴隶总是越分妄为、恬不知耻,但是作为床伴还算是差强人意。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他,他在床上是怎么喘息的,情动时脸上的表情是怎样迷离而缱绻的,他望向他的眼神是怎么样的爱恋又滚烫的,他偶尔会想起这些。
第四年。
骁老夫人病逝了,借着守孝的名分,骁秉名正言顺避开所有催婚的说辞。与之同时的,是他在朝堂上持续清算敌对势力,收拢军政权力,真正做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
可当他真正手握至高权柄,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模糊的空虚。这份空虚并非恒久萦绕,只是若有若无、时隐时现,总在一些猝不及防的时刻落下一层朦胧的失落。
比如,他喝茶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他旁边兴致勃勃地说“骁骁,我怎么没有喝出来白牡丹和黄山毛峰有什么区别啊,感觉都是清清甜甜的,带着点花香,我好像只能喝出来明前龙井和普洱熟茶的区别。”
比如,他第不知道多少次拒绝江澧来找他一起看《西厢记》的邀约之后,只能自己独自去看的江澧在散场回来之后依旧眉飞色舞地跟他分享他观戏的感触。什么因为崔莺莺的苦尽甘来、终得善果而感动流泪,为张崔二人的绝美爱情而满心羡慕啊,说到动情处,眼底还蒙上一层薄薄水光。末了还不忘异想天开地对骁秉遐想道:“张生二十四岁才得与崔莺莺相守。那等到你愿意接纳我的时候会是多少年岁?你性子这般拧巴,又处处都在抵触我,那我便再多等十年好不好,你说三十四岁那年我们会修成正果吗?”
当然不会,他当时就把江澧赶出去了。
他为崔莺莺苦尽甘来、终得善果而动容落泪,为张生与崔莺莺那一段冲破桎梏的情爱满心怅惘。说到动情处,眼底还蒙着一层薄薄水光,末了,又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遐想,抬眼望着骁秉,轻声畅想:“骁骁,张生二十四岁才得与崔莺莺相守。那等到你愿意接纳我的时候,会是多少年岁?你性子这般拧巴,处处都在抵触我,那我便再多等十年好不好。等到我三十四岁,我们能不能,也如他们一般修成正果?”
再比如,他抚琴的时候再没有一个人满眼痴迷地望着他,不等一曲作罢便要拍手叫好,嘴里不住地说:“好听好听,骁骁弹得就是好听!我想想,你弹的是不是《良宵引》?我感觉自己已经置身月夜良宵之中了,好听好听!”
他弹的是《潇湘水云》,根本不是《良宵引》,但是他懒得跟江澧解释,毕竟江澧这个人就像他能想到的歌曲一样庸俗。明明悟性浅薄、俗不可耐却还总要看些晦涩难懂的书完了之后来跟他套近乎,就好像靠着这份笨拙的凑趣就可以和骁秉有共同话题一样。
不过虽然他心里鄙夷江澧是在附庸风雅,但到底给府上添了点人味,不至于太冷清。或许他应该把江澧找回来,恢廓大度地饶恕他当初出逃的过错。
于是在江澧不知何故离开骁府的第四年,骁秉终于勉强派人把告示张贴出去。他依然是居高临下的,最好是江澧看到告示之后幡然醒悟,主动回来俯认错,那样他便也可以宽宏大量地对他既往不咎。
第五年。
江澧仍然没有被找到。骁秉心中不耐渐盛,底下办事之人难道都是些酒囊饭袋吗?江澧果然一如既往毫无自知之明,连递到眼前的台阶都不肯顺势走下。
他心里冷笑,把赏金翻了十倍,这时他勉强想起来五年前是不是有个人来报信说江澧在什么青楼来着,但是青楼的名字他记不得了,于是他让人把整个京城里所有的秦楼楚馆都翻了个底朝天,竟然还是不见江澧的半点踪迹?
真是反了江澧!他简直要怒极反笑,他不信他这样大张旗鼓地找人江澧一点风声都听不见,分明是躲藏不见!他气笑了,誓非找到江澧不可,当然不是因为他爱他,而是他得让江澧切身体会到反抗他是何等愚蠢。江澧这一生似乎总是不肯顺他心意,骁秉还非要磨得他彻底服帖不可。
第六年。
终于有人来向他提供江澧的情报了,是京畿巡防司李大成。但他说得很含糊,只说在醉秽楼里看到一个容貌有点相似的男子,不确定是不是,也不肯说是在什么情况下碰见的。让骁秉心中烦躁,李大成分明是想要借这条消息向自己示好靠拢,行事却如此畏畏尾。
但他还是去了,也顺利找到了江澧,他骁秉想要办成的事还从来没有失败过。他才隐约明白李大成含糊其辞的缘由,想来是在公调上撞见的,怕说了惹恼骁秉。但他真的是想多了,骁秉本就不是因为相思惦念才来寻回江澧,初衷自始至终都是惩戒,要叫他领受教训。
他仅仅在红芍药交代完江澧这六年以来的经历之后隐隐感觉有点不爽,只有一点点,而且绝对是转瞬即逝!
因为这当然还是江澧的咎由自取,他罪有应得啊,落到这般境地也该叫他懂得唯有安分守己地依附自己才能苟全性命。
回马灯一样走完那被他尘封的六年,他心里泛起一阵苦涩,比那一年的普洱熟茶还要苦。从这六年当中的任何一年从头来过结果是不是都会不一样呢?他不敢去想,因为一旦他开始假设,他就会忍不住把过去的十六年都回溯一遍,妄图从无数个时间线里找到他可以挽回的结点。
然而他们其实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关系,血肉相连又血肉模糊的,像被车马碾过的死狗,筋连筋肉连肉,理不清的。他这样的缘木求鱼其实是徒劳无功,或许他根本只是想让自己分裂而已。
第5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