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江澧呛到引出的病应该是好了,他不再呕血,恢复到一天能吃一碗粥的程度了,只是偶尔还咳嗽两声。
骁秉说,立春就好了。春天来了,天气回暖对江澧的心肺都有好处,而且春暖花开、草长莺飞,多带江澧出去散散心说不定能让他早点好起来。而且他不知为何对立春这一天抱有格外强烈的期许,可能是因为过完立春就来到了江澧的三十四岁。
总之这一天是好日子,这一天真的是好日子。
立春那天,天边漫开一层浅淡的鸭卵青,天光清透明净,天地间漾开初生的春气。江澧比以前多喝了半碗鸡汤,骁秉很是高兴,认为这已经是一个好兆头了。去上朝之前他亲亲江澧的额头,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巳时回来给你带个小礼物。”
江澧的眼珠前从未有地跟随他移动了一下,骁秉誓这绝对不是他眼花了。欣喜若狂他几乎是,但是满腔的喜悦也只能硬生生按捺下去。
“等我。”
这话他说得无比珍重。
他赴往朝堂的路上,一路都喜不自胜,他那么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那天殿上满朝文武都能一眼看出来他心情很好。
他盘算着,等到巳时退朝他会给江澧带一只小兔子回去。那兔子是他亲自挑的,一身雪绒似的软毛,双耳尖上晕着一点淡淡的烟灰,红宝石般的圆眼湿漉漉的,蹦跳时短短的绒尾巴一颠一颠。他想,他和江澧已经不能有孩子了,或许能够通过这种方式补偿他一点。
一切都会便好的,他那么确信。如果那天圣上没有留他下来,议论前些年他大刀阔斧整顿朝纲之后部分地方新官履职不力的积弊的话……
江澧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带着一股夏日傍晚当光线从无云的晴空中逐渐隐退时的那种恬静。今天的天空是手染青布,鎏云精雕细琢。黄色、绿色的鸟儿扑腾着翅膀飞过山头,躺在后院里里能闻到草木散出的清香,柳树正在慢慢地抽条,探出柔软卷曲的嫩叶,枝叶浸泡在春日的暖阳里,明光闪烁。
他真的醒了,好像一场大梦归离,是浮在江面上的流云,是随晚风漂泊的飞絮,是水底晃动的藻影。他因为似有所感,知道长久等待的就要来临,于是在残梦与清醒的罅隙里轻飘飘地降落回人间。
该走了,他在心里轻声告诉自己。
这么多年没有走过路,他的四肢多少带着点久卧的虚乏。但是他咬着气力,慢慢地、一步一顿地缓缓走出去。还是和记忆里的一样,骁府后门依旧挂着那柄锈蚀老旧的铜锁,他费力拨开,出去,一步一步向城南的方向走去。
东风吹散残料峭,长街浸在融融春日里,堤岸柳枝晕开一层朦胧嫩黄的芽苞,墙角枯草之下已经拱出星星点点的新绿。沿街的店铺卷帘敞开,摊主小贩沿街排布,卖春幡、小春牛的摊子色彩鲜亮,饼食小摊前热气袅袅升腾。
真好啊,江澧会这么想,世上的鲜花会相继盛开,美好的事物会接踵而来,他从心底里还是祝福这岁岁年年、生生不息的人世间,只是他找到自己的归路了。
走的辛苦,因此很慢,从早上走到傍晚才堪堪走到河岸边。西天晕开了一层柔和的橘粉霞霭,落日被层云半掩,只寻得缝隙迸射出缕缕绛色霞彩,宛如沉沉大海中的游鱼,抖落一身鎏金鳞光。晚归的水鸟掠过低空,岸边尚有渔人收拾渔具,寥寥人影衬着辽阔的暮色,江澧终于走到了那座无字碑前。
已经没有力气了,双腿酸软得不住颤,他微微踉跄,缓缓倾下身子,将单薄的脊背轻轻倚靠在冰凉粗粝的碑石上。
阿炳……我来寻你了……
他心里吐出一声释然的喟叹,最后的力气也在这声叹息彻底消散了。
他抬起头睁大双眼直视那耀眼的太阳,久久没有移开,温热的泪才顺着眼角静静淌落。他想起来十年前他背着阿炳来到河滩边的时候,跪在河滩上透过指缝去看太阳,初生的朝霞便立刻刺得他垂下了眼睛。于是他找到了生与死之间的不同,活着的人是无法看清太阳的,只有临死之人的眼睛才能穿越光芒看清太阳。
七年,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来得太迟,但他知道阿炳肯定会等他的。真抱歉啊,总是让你等那么久。
疼了一辈子的筋骨在这一刻终于缓缓舒展开了,疼痛被带走了,过往那些纠缠、磋磨、痴念、等待,也通通都随江水缓缓流散悠悠消逝。他不必再仰望谁,不必再爱恋一个遥不可及的人,也不必攥着那虚无缥缈的期许苦苦煎熬。
心底浮起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安稳,像漂泊许久的浮萍终于寻到可以停泊的一隅,是一种淡淡的、柔软的幸福。天地暮色包裹着他,霞光照在他脸上,世间万物自在生生不息,而他也终于可以得到安歇。
朦朦胧胧之间,他的左耳里传来了一声温和的呼唤“阿澧……”
是谁?他茫然转动眼珠四下张望,却见落日流金的霞光化作漫天花絮,河滩的流水泛着琉璃似的柔光,世间嘈杂尽数退远,只剩一片朦胧澄澈的梦域。右眼的幻影之中,阿炳自暮色里缓缓走来。
他不再是往日羸弱憔悴的模样,身姿挺拔康健,脸上挂着跟过去一样的腼腆温柔的笑容,隔着似真似幻的流光,遥遥朝他招手。
“原来你的声音这么好听啊……”
江澧无意识地呢喃一声,嘴角也浅浅地露出一抹幸福的笑意,他心灵的唯一残疾也被爱修复好了。
然后他把手交到他的手里,他粗粝宽大到底手牵起他纤细白皙的手,他们都变轻了,岁岁年年缠着他的病痛也都不见了。阿炳牵着踏过流金铺就的河滩,越过漫溢的水光,向着霞光深处奔去,江澧一直瘸着的右腿也行动自如了。他们越跑越快,越跑越远,像荒芜岁月里腾起的群鸦一样,那么自由而轻盈。
江澧终于阖上眼皮,长长呼出尘世最后一缕气息,就这样安安静静靠着无字碑,浸在黄昏的霞光里,永永远远地睡着了。
江澧最终没有等到那只小兔子,也没有穿完那足够穿三年的衣服,但是他修成正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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