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春,骁秉带江澧去夜市逛花灯,千灯摇曳光影流转,骁秉会把好看的灯笼举到他眼前,只要江澧有点反应的都买下来挂回府里,一放就是许多年。
夏,骁秉带江澧在临街酒楼的雅座听弹词,和戏园不同,弹词曲调更为低缓,弹词先生悠扬婉转地唱着离合悲欢的故事,骁秉低声问江澧感觉和听戏文有什么差别,当然最后不了了之。
秋,骁秉抱江澧去逛逛庙会集市。秋末的庙会,人声鼎沸,摊贩罗列,杂耍、糖人、花灯应有尽有,骁秉给他买各式小玩意儿递到他手里,他自己是没什么兴趣的,也不知道江澧会喜欢什么,只能看着别的男男女女都买什么他也一葫芦画瓢地一样买一份。
冬,他给江澧添置了许多衣裳,各式各样裁制精致的衣袍,连程德福都忍不住说就是一天一件一个冬天都穿不完,骁秉不以为意地说,那就留着以后穿,程德福则在心里犯嘀咕说那恐怕连穿三年都绰绰有余了。那时他们都以为还有以后。
春去秋来,隆冬又至,骁秉讨厌冬天,因为他总怕冬天带走江澧的生命。
天气好的时候他就把江澧安置在躺椅上晒太阳,他会像一块陈皮一样舒展开,被晒得暖融融的,而他自己也躺在江澧的身侧浅眠。
有时候他会毫无防备地坠入梦境,跌回他们过去的时光,江澧煮了一锅稠烂的糖水非要亲手喂给他喝,带回来了一束开得歪歪扭扭的野花死乞白赖地要插在他书房说好看,或者拿一册粗浅的启蒙书卷过来问他是什么意思,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这样他就可以听懂每次宫承煜他们来的时候到底在跟他谈论什么了。
他烦死江澧了,江澧好讨厌啊,叽叽喳喳、吵吵闹闹、黏黏糊糊,甩都甩不掉,真的讨厌死了。
可是他醒过来,侧过头去看躺在晒着太阳的江澧,还是毫无生气的样子。只能在心里无声地叹一口气,然后起身亲亲他的额头。
夜里,他越来越频繁地会醒来探探江澧的鼻息,感受到他还活着心里才松一口气。
其实他早知道江澧不想活了,没有念想,没有牵挂,他在混沌中慢慢向死亡靠拢,已经与死亡和解,只是骁秉在不顾一切地拉扯他,不负责地同死亡争夺他罢了。
其实他离他多远啊,比死亡离他还要远。他和他生活在一起,终日在他奇异的、难以想象地孤独着的时光边缘徘徊,是如蚕茧中的时光。他不该去试探这蚕茧,不该一次又一次干扰他的迷境以世俗的,自私的情爱。
可他做不到。
“我爱你。”
他越来越多地说“我爱你”
,越来越多地说“对不起”
,曾经多么不可一世、倨傲矜世的人,他尝试用卑不足道的爱去打动他,用一文不值的歉意去挽留他,无济于事。
他原以为一个人小时候以何种方式被爱,决定了他长大后会以何种方式去爱,但是他错了。真正的爱,在于毫无顾虑、毫无保留地给予别人自己曾经缺少的。而这一点,是江澧教会他的。
有天中午他给江澧喂饭,不小心太快导致江澧呛到了,结果江澧当即当即爆出剧烈的呛咳,咳得撕心裂肺,大口黑血呕出,到最后险些连胆汁都一并呕了出来。吓得骁秉连碗都没拿稳,急急忙忙派人去宫里把孙太医架过来。
太医来了之后给他施了汤药又扎了针,才勉强抱住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但是这件事还是吓到骁秉了,这是七年来江澧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当晚他就做了噩梦,梦到他回到了十三年前的过去,他把江澧关进马厩那会。
梦里,他看见江澧在他面前撕心裂肺地大哭,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明明那么爱他,他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他说什么来着,他什么也没说,一眼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转身就走。结果梦境中的江澧突然变脸,方才满面悲戚的脸孔瞬息扭曲,猩红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他说:“你会后悔的,骁秉,你一定会后悔的啊啊啊啊啊啊”
他还没有说完,梦境就开始变化。他看到江澧抱着一个襁褓跪在他面前拽着他的衣摆,“救救他!救救我们的孩子!”
他哭得声泪俱下,几乎是在尖叫,骁秉觉得耳膜都要被震破了,戾气横生,猛地一脚把他踹飞出去。抱着孩子的江澧重重地摔在地上,可是下一瞬,他怀中的那个襁褓突然炸成一片温热黏糊的血肉碎块四下飞溅。倒在地上的江澧开始七窍流血,血泪顺着眼眶蜿蜒淌过脸颊,他向他伸出手,挣扎着要扑上来抓住他,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骁秉浑身寒毛倒竖,下意识踉跄后退,脚下一空,整个人直直坠入下一重幻梦。
刚才还在七窍流血的江澧这会好端端地躺在他怀里。“骁骁,”
他黏糊糊地叫他,“那些事情都过去了,我只爱你一个人,最爱你,我们以后好好在一起吧,好吗?”
他埋在他怀里,像猫儿一样蹭他。“好……”
骁秉听见自己的嗓音不住颤,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字。然后埋在他怀里的江澧忽然低低地咯咯笑了起来,“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起初细碎压抑,转瞬节节拔高,最后演变成疯疯癫癫的狞笑。然后他抬起头,方才温顺的眉眼荡然无存,瞳仁缩成两个黑点恶狠狠地盯着骁秉说:“哪有这么好的事啊,人做过什么就应该自己付出代价,你难道不懂?我最恨的就是你!”
然后他一边叫嚣着“我恨你”
身下饱满皮肉一边以肉眼可见的度干瘪萎缩下去,剩一层薄薄的皮贴在骨头上还不够,那表皮还要溃烂气泡,里面腐烂的血肉一块一块剥落下来,很快就在他的面前腐蚀成一具惨白森然的骸骨。
骁秉被吓得惊叫一声,紧接着从梦境中惊坐而起。
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他的四肢止不住地冷,胸腔剧烈起伏,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梦里挥之不去的腥腐血气。
探探江澧的鼻息,依然活着,他坐在床上平复自己的呼吸。
忘不掉,摆脱不掉,永远像鬼一样阴魂不散地缠着他,尽管他从来没有主动回溯过自己失去江澧的那六年。
为什么在江澧被卖进醉秽楼里过去快要四年才想着要把他寻回来呢?他把他找回来之后其实有悔恨过,但是层层积灰湮没了滚烫的过去,直至此刻梦魇蚀骨,思绪翻飞,那些被虚耗错过的六年被迫摊开在眼前,他才酸楚地承认可能彼时的骁秉根本未曾料到江澧于自己而言会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吧。
当初把江澧关进马厩倒不是因为江澧破坏他的婚事什么的。他本来也不愿意结亲,打心底鄙夷那些被情爱裹挟、需要依靠姻亲势力攀附向上的官僚,对于母亲的安排他抵触,但一贯只以冷漠消极的姿态搪塞敷衍,江澧闹的这一出只是让他顺水推舟地推掉这门婚事。
当日勃然大怒的真实原因,是他早已受够了江澧经年累月毫不掩饰的爱慕。区区蝼蚁微贱的奴仆,偏偏痴心妄念不绝,明明清清楚楚感知到自己的厌弃,却依旧逾越分寸,纠缠不休,凭着一点恩义便敢恃恩而傲,如今还敢置喙他的婚事。盛怒冲塞胸臆,他盛怒之下决意对他施以重惩,非得让江澧认清自己有多么卑贱不可。
关进去四个月左右的时候,有个人跑过来说他是江澧托来报信的。江澧怀了他的孩子,现在被卖到醉秽楼,央求骁秉去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