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和衣半坐在床榻内侧将江澧半揽在怀中,一下一下像哄小孩睡觉似的拍抚着他的背。两天三夜,他到底是肉身凡胎,也会感到透支和疲惫。哄着哄着,他自己的眼皮渐渐重了,视线慢慢虚,意识层层叠叠涣散开来,缓缓坠入一片朦胧迷离的幻梦。
“骁骁!骁骁!”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在哪里,他茫然地四处寻找着,但是周遭白茫茫的一片,分明什么也没有。
“骁骁!骁骁!在这里!”
那道清亮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他蓦然回,眼前一下子被漫无边际盎然明媚的春日铺陈开来。草木青翠,繁花铺野,暖风裹挟着草木与花香漫拂而过,而那遥远的绿野尽头,一道清瘦少年正神采飞扬地朝他飞奔过来。
“江澧……”
他不敢相信地喃喃低语道。
江澧不再是一副苍白孱弱、了无生息的样子,眉眼间闪动着初夏蓝眼草的绿色,那是被春天洗涤过的碧绿的野水芹。一袭素色衣袍被春风吹得衣角翻飞,步履轻快,奔向他的模样坦荡又热烈。
风掠过他的梢,扬起少年独有的鲜活透亮的意气,他一边奋力朝前奔跑,一边眉眼飞扬地唤着:“骁骁!骁骁!”
骁秉怔在原地,整个人好像一瞬间被石化成一尊正在剥落的雕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天光清透澄澈,眼前人生动明媚,他好像是花又不是花,他好像是雾也不是雾。他好像存在又不存在,好像有他又没有他。要让他怎样感谢他,当他走向他的时候,他原想收获一缕春风,江澧却给了他整个春天。
短暂的失神过后,他猛地回过神仓促起身,连日透支的身躯早已酸软脱力,身形一晃险些踉跄倒地。但他都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伸出手,怀着澎湃的狂喜和迷离的恍惚想要接住朝他奋不顾身奔赴而来的少年。心在砰砰直跳,期待是一种半清醒半疯狂的燃烧使他焦灼的灵魂幻觉自己生活在过去、现在和未来和罅隙里。然后他向他走过去。跨过生和死,跨过漫长无望的日子,跨过无数噩梦与午夜的热泪,跨过来不及挽回的舛误,向他走过去。
然而就在江澧即将扑进他怀里的刹那,满目春景突然毫无征兆地坍缩破裂。漫天春光化作碎影惊破、浮光骤灭,遍野青芜繁花也成细碎雾霭随风寂灭,江澧明媚鲜活的身影在他的面前一下子破碎成点点星光虚化消弭,他急切之下猛地扑上去想要抱住他,怀中却是虚无一片。
骁秉遽然惊醒,心口剧烈起伏,双眼瞪大,紊乱地喘着粗气,指尖还残留着梦里徒劳奔赴的余温。
等他稍微平复过来,低头看向怀里安静躺着的人,才现一切不全是梦境。江澧正有点痛苦地蹙着眉,眼睑轻轻颤动,嘴里无意识地念念有词着不知道什么。
骁秉赶紧俯身去听,心脏如擂鼓般狂跳不止。病中的江澧口齿含糊不清,他必须敛住全部呼吸、凝神细辨才能勉强听清一点。将耳朵贴到对方的唇边,他终于捕捉到江澧微弱迷离的呓语那实在是极模糊而轻的两声,还带着一点无意识流露的撒娇般的软糯,江澧喃喃低语着:“阿炳……阿炳……”
骁秉僵住了。
阿炳是谁?骁秉记性很好,几乎是过目不忘,可是等到他从房里缓缓地走出去把门轻轻地阖上,还是怎么也想不起阿炳是谁。不会是红芍药、王三术还有阿顺、阿昌等人,自然也与王承武、周守义、吕保和之徒无关,他不知道阿炳是谁。
准确来说,是他不愿去想。
那天夜里他久久地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的那打卷宗,一动不动。已经过去整整一年,醉秽楼的卷宗已经泛黄陈旧,边角被反复摩挲得磨毛卷翘。这一年来的许多个夜里他都会在已经睡下之后还独自来书房里点灯,再把卷宗拿出来重新翻看。按说他应该对纸上的每一行字都熟稔于胸,提及到的每一个名字都了然于心。
但是,阿炳是谁?他却怎么也不敢回忆。
他下意识地在回避去回溯阿炳的身份,心底深处明明已经洞若观火,他却拼命往后退,拒绝承认。怎么可能,他依旧怀抱着那点自我催眠一样的偏执,江澧怎么可能会爱上别人,他只爱他,最爱他了,满心满眼、从头到尾应该都只有他,非他不可的,他明明没他根本就不行,现在怎么可能会爱上别人呢?
不可能的。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江澧是烧糊涂了,脑子不清醒了,以为自己还在醉秽楼里所以才会神志不清地唤出那个名字。这事其实很好解释,因为江澧当时身处的环境太痛苦太黑暗,人人都对他极尽折辱、百般残害,只有那个哑巴对他表露过一点善意,所以深陷地狱、孤立无援的江澧对他产生依赖、产生感激都是很正常的事。他错把这种慰藉懵懂误认成了爱恋的一种也没有办法,毕竟江澧没有读过几天书,搞不明白什么才是情爱,被这种苦难催生的假性情愫唬住了,宽宏大量的骁秉也应该表示理解。
擘肌分理地拆解了所有前因后果,再鞭辟入里地剖析了江澧对那个哑巴的情感成因,骁秉确信自己已经提纲挈领了,江澧不可能爱上那个哑巴是毋庸置疑的。退一万步说,那个哑巴生得容貌丑陋,穷困潦倒,口不能言,只能靠苦力为生,而且听说挨了重创之后连重物都抗不了,更是废人一个,江澧显然没有任何理由爱上他。
他知道江澧,他骨子里带着天马行空的纯粹与浪漫,对情感的赤诚和痴迷近乎是天真到了荒唐虚妄的程度,像一个终生跋涉的香客不停地在寻找一座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神庙。只有骁秉像这样的矜冷含锋、位高权重,才有能力去迁就和成全他那些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幻梦,那江澧就势所必然继续对骁秉神魂颠倒、痴心一片。
就这样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地对江澧仍然对骁秉一往情深下了论断之后,骁秉在天光乍破之前走出了书房,他从始至终没有打开过那份放在桌上的卷宗,并决定以后也不会再看。
没必要,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已经过去的六年到底生了什么其实根本就不重要,江澧因为什么被卖进醉秽楼,在醉秽楼里经历了什么、跟什么人产生过什么南柯一梦的感情也根本不重要。
阿炳是谁,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江澧现在在谁手上,以后也注定会继续爱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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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大家多多留评啊\(^^\)
第49章
第二年秋,金风卷着落叶漫过街巷,骁秉带着江澧往戏园子去。
孙太医说江澧这样的心神殆尽要时常领他去人声喧阗的热闹去处,借市井烟火、熙攘人气慢慢浸染,或许能疏解郁结沉埋的心绪,有几分转机。
他们看的《墙头马上》,讲的是裴少俊春游偶遇李千金,二人一见倾心,私定终身。李千金不顾名节随他私奔,被隐匿于裴家后花园七年,育有一双儿女。裴少俊始终不敢将此事告知父亲。后事泄,裴父震怒,逼迫裴少俊写下休书,将李千金赶出家门。裴少俊慑于父威,忍痛抛弃妻儿,深深辜负了李千金。后来裴少俊高中状元,心生悔意,想要接回李千金。李千金满腔怨愤,痛斥他懦弱负心,终究念及旧情与孩子,选择释怀,二人破镜重圆,得以团圆。
江澧目光呆滞,全程没有反应。骁秉便将他抱坐在自己膝头,凑在他耳畔低声给他讲台上戏文的梗概。
说来也奇,江澧刚被接回来的时候骁秉还觉得对着一个毫无回应的人说话会感到奇怪和不自在。可如今他再对着缄默无神的江澧说什么都觉得是自然无比了,甚至有的时候能抱着他悄声说上很久,这般光景放在从前是他根本就不可能相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