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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2页)

骁秉大步上前,气喘吁吁地按住他的肩膀:“江澧当年写的愿福帖在哪里?”

那方丈平静道:“贫僧不知。”

骁秉怒道:“你不知?你连庙里每天来往多少香客、他们都许下什么心愿都一清二楚,你告诉我你不知?!”

那方丈眼中没有半点惧色,坦然地迎上骁秉凌厉的眼睛道:“贫僧是知道庙里每日往来宾客,以及他们各自祈愿,但确实不知每位施主的祈愿都所挂何处。香客入寺祈愿,是与佛门的机缘,可各人的抉择、命数与归宿,皆是个人因果。贫僧从不窥探、亦不干涉众生因果。故而,确实不知江小公子当年将祈愿福帖悬于何方。”

骁秉目切齿地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了那方丈一眼,“你最好是真的不知道,千万别是故意欺瞒我,更不要欺瞒我其实江澧从未踏足此山,也没有在这里许下过半分心愿。”

他愤然转身,大步朝着寺院外走去。

彼时冬日朔风肃静,寒山素净无尘,山门外漫山遍野悬垂着层层叠叠的祈福牌,千万张、万万张,尽数融于雪山古刹的禅意之中,延绵不绝。

寺前制式古朴的檀木祈福架层层罗列,从山门之巅次第延伸。不论是苍劲的千年古松还是凌寒不凋的翠柏,虬曲枝干上都缀满了祈福的木牌,上面贴着的素白、浅杏、淡檀的素雅纸页被薄霜浅浅凝缀,细雪落在木牌边角与木架之上,清绝而圣洁。山顶栏柱、石阶、檐下都早已悬满,无数祈福牌顺着山峦肌理蜿蜒垂落,顺着云海雾气绵延至半山,衔接茫茫雪原,望之无边无际。山风穿林过,万千纸帖就轻轻拂动,空灵悠远,与寺中隐约的钟鸣相融。

天地澄澈,风雪温柔,千万心愿悬于雪山云海之间,承灵山佛韵,静得肃穆,净得虔诚,自带渡人静心的神圣禅意。

骁秉便立在这漫山心愿之中一张一张翻过来辨认到底哪一张是江澧的心愿。满堂福帖,所求却十分单调,皆是些祈愿升官进爵、财源广进、时亨运泰的俗世欲求,他找的过程中都不禁开始埋怨这些人如果心愿都庸俗得如此单调的话不如直接汇总成一个福帖,何必挂得漫山遍野的还让神明费神费力,可笑又无谓。

他从天亮找到天黑,碎雪凝在他眉眼,风霜沾湿了他的额,可他浑然不觉寒意,仿佛也不知疲惫。就在这偌大灵山,千万圣愿里一张一张的翻过来比对,那么狼狈,那么执拗,近乎疯魔的程度了。

终于,在暮色完全吞没最后一缕天光之前,他在近半山腰的松林深处找到了十一年前江澧挂上的牌子。那是一块最朴素的原木祈福牌,没有素雅纸衬,通体泛着陈旧暗沉的灰黄。上面原本清晰的字迹已经被经年风吹雪打磨得浅淡模糊,要仔细辨认才能分辨出少年清隽的笔迹。

骁秉把那块木牌翻过来,用手把上面的浮尘和积雪拂掉,十六岁的江澧在十一年前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动作。那时他小脸被冻得通红,整个人冷得都在打哆嗦,但是他的心却是狂热而欢喜的。他小心翼翼地把用全部积蓄换来的木牌擦干净,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他年轻的、根本遥不可及的祈愿:神明在上,愿保佑我和骁秉能够幸福美满,地久天长。

望着这个木牌的骁秉恍惚间想起了一生中后悔的事,一瞬间梅花便落满了他的山。

第48章

骁秉带江澧回去之后,尽管已经很注意给他防寒保暖,江澧到底还是染上了风寒。他这样的身子一旦染病那就是致命的,骁秉又连夜让人把太医叫过来,明明他从来不相信他对江澧的诊断。

太医还是那些话,什么“根基溃败”

、“气血耗竭”

、“五脏虚损”

,但这回又额外加了“脉象浮散”

、“肺腑受邪”

、“痰浊壅滞”

等词,最后开了汤药,又嘱咐切忌浓痰淤堵,太医主动恳求留在骁府替直接摄政王照顾江澧,骁秉只应允了他前半句话,命人将他好生安顿在离偏房很近的客房之中方便随时传唤,但看护江澧一事还是他亲力亲为。

夜已经很晚了,江澧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呆呆地望着帐顶,没有焦点,每一下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痰鸣声。骁秉时刻留意着他喉间的声响,只要听见痰鸣加重便帮他拍出来那棉帕接着,再帮他仔细把嘴角擦干净。他还持续保持着高热,皮肤也烫得灼手,骁秉只能按太医说的拿浸了凉水的软布一遍又一遍替江澧擦拭滚烫的额角、鬓边、脖颈与手腕,然而因为江澧身子太弱了,到天亮温度也没降下来一点。

到了白天,江澧的痰淤有好转,孙太医熬好了汤药给他端过来,骁秉像那日给他喂斋粥一样一口一口喂下去,江澧吞咽反射本就微弱,病中更是迟钝,常常药汁积在口中,久久咽不下去,反而会顺着嘴角流出来。骁秉看着看着实在有些焦灼,勉强按捺住翻涌着的心急,对孙太医说:“孙太医,你先出去吧,我给他喂药。”

孙太医退出去了,室内只剩暖炉微暖的气息与清苦的药香交织缠绕。骁秉把药碗端起来自己含了一口,随即俯身覆上江澧苍白干裂的唇瓣,撬开他松弛无力的牙关将口中温热的药汁一点点渡入他的喉间。

喉结滚动一下,骁秉知道江澧这是吞咽下去了。他帮他把唇角不小心溢出来的药汁擦干净,然后紧接着再喂下第二口。

唇瓣反复相贴,那碗苦涩的汤药终于见底。骁秉长舒一口气,他应该起身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没有。

他就这么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榻上之人,呼吸交缠在方寸之间。暖光落在江澧苍白憔悴的侧脸,衬得他眉眼愈单薄孱弱,这副死寂的病态模样不知为何叫骁秉心口密密麻麻地不舒服。

他突然觉得很痛苦,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南风烘烤着空气,他感到口渴,但无论什么地方能找到的都只有温水,虽可供他装上数百万杯,可到底没有一杯清凉可饮。他太饥渴了,以至于下一瞬他突然像是最后的心防溃然崩塌一样,俯下身狠狠地亲吻了江澧的唇瓣。

唇瓣相触的瞬间,满口皆是残留的苦涩药味,清苦凛冽,缠在唇齿间挥之不去。这绝对已经不再是方才喂药时唇瓣的贴合,他终于承认他压抑已久的那些思念、惶恐、疼惜倾泻而出。他因为不懂得爱的方法儿误杀了所爱的人,就像那些蛮族的掠夺者,竟还在那倒地之人仍然颤动的嘴唇上接吻,那么可怖、那么狰狞,那么狼狈。

他吻得深沉又忘情,久久不愿松开,贪婪地汲取着江澧身上仅剩的、微弱的、存活活的气息。可能他们真的分开得太久了,已经疲惫不堪,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并不能每次都取得胜利。这些年里他总隐隐约约感觉缺失某种东西,直到吻住江澧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完整。他离开他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成为他的一部分,有时他甚至不明白,他从哪里结束,而自己又从哪里开始。

就在他沉溺在这片缱绻又酸涩的触碰里时,江澧紧闭的眼睫突然极轻、极缓地颤了两下,骁秉一下子所有动作都停滞,连呼吸都屏住。他微微退开些许,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忐忑近乎小心翼翼地呢喃道:“是你吗?你就要醒了,对吗?

可那转瞬即逝的动静终究只是泡影,不论他再怎么盯着他看,江澧的眼睫也没有再颤动一下。

骁秉静静地凝望了他许久,最后只是珍重地在他阖上的眼皮上轻柔地吻了一下,就重新直起身给他把汗湿的衣衫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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