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接此谕令,皆知此番惩处远律例常度,却慑于摄政王威势即刻立案督办。可待文书下达、派员拿人时,才现涉事巡检王承武早已不知所踪,全无踪迹可寻。都察院遂判定其畏罪潜逃,按律归档结案,悬罪追缉。
第九天,江澧没有反应,骁秉过来看他。觉得对着一个毫无应答和生气的人说话有点奇怪,但还是说了。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他跟江澧从来就没有半分契合的共同话题,以前江澧还在骁府的时候从来都是对方想方设法地缠着他,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他努力回想那时候江澧都会跟他说些什么,却现怎么也想不起来。
从天亮待到天黑,最后他只告诉江澧张四已经被卖给人牙子了,醉秽楼被全数查封抄家、财物充公,红芍药被当庭杖毙,曝尸三日不许收殓,王三术配到极北苦寒死地终身为奴,全家流放三千里,阿顺受重刑废去四肢,终身囚于残院做苦力,终老不得解脱。楼内其他作恶的管事、仆役和打手也都尽数被定罪追责。
但心里其实最想跟他说的却始终没有说,这是否是他有意隐瞒,无从得知,因为对于江澧,他究竟是什么情感,他自知或许有意无意都在回避这一点。
第三个星期,江澧没有反应。骁秉遣人传唤宫里的太医过来替他诊断。
太医凝神切脉、观色察气,最后说:“这位公子周身气血枯竭,脉息细弱游丝,五脏六腑长久耗损亏虚,脾胃衰败无法纳食,心肺气虚难续呼吸,肝肾耗损过重,根基彻底崩坏,是经年累月受虐、积劳积郁、重伤久拖所致,且又曾历经早产流产、胎堕血崩之重创,产后诸症全数缠身,恶露不尽、宫内瘀堵残留,寒毒沉凝丹田,气血逆行紊乱,元气尽散,落下不可逆的终身病根,已无转圜之机。”
骁秉立在榻边,问:“那他终日神志沉寂,毫无生人应答之态,是为何故?”
太医答:“公子他心脉死气沉沉,无思无念、无痛无觉,是心死之症。躯体虽存、气息未绝,实则神魂已灭,对外界万事万物皆无感知、无应答、无喜怒,如同枯木死灰,因此对王爷所说所做不可能会有反应。”
骁秉又问:“那他这样,且不说身体能不能调理,神志还有没有恢复苏醒的可能?”
太医摇摇头,叹道:“此躯仅余一口残息苟延,躯体衰败至极,诸症缠身、虚实俱损、神魂俱灭,已是活死人之态。就是用上最好的汤药针灸都仅能勉强吊着残命,维系一丝呼吸不断,再无逆转生机,终身无法复原,更无苏醒如常的可能。”
他说完这句话,小心翼翼瞥向身侧沉默伫立的摄政王,殿内死寂沉沉,骁秉默然不语。良久,才缓缓抬眼,目光牢牢锁在榻上之人身上,只是吐出一句:“未必吧。”
太医走了,他知道有的人是说不通的,只有亲眼见证的那一刻才愿意相信。
第四个月,宫承煜、梁景劭他们一起过来了,那时候骁秉正在房里给江澧擦手,天热,江澧躺着还是出了一点汗。
几人进来,看到这场面皆是有点惊讶。顾云帆说:“玄缜,这便是你一直要找的那个贱籍了吧,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骁秉没抬头,继续给江澧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受了点刺激,过段时间就好了。”
嗓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梁景劭仔细打量着江澧的面色,带着几分故作关切道:“我观他气色差得离谱,气血衰败、形销骨立,一身底子早已亏空殆尽。这副样子可请太医来瞧过?”
骁秉只说:“瞧过。”
梁景劭还要再问,一旁的陆明轩心思活络,见骁秉没说太医诊断的结果便也知道骁秉不愿多提这事,便抢在梁景劭跟前笑道:“想来太医开了方子,照着调养就是了,不日就能好起来。不过玄缜兄,像翻身擦手这种事由下人来做就好了,你身份尊贵,何须亲自做这些伺候人的琐事?”
骁秉只换了一只手,淡声道:“平时有下人,我今日得空过来顺手就做了。”
宫承煜立在一旁,“话虽如此,可我实在不懂你。你千辛万苦把这人寻回府中,到底图什么?如今他成了这副活死人的模样,半点自理能力也无,人事不知、毫无用处。别说温存情分,便是寻常伺候慰藉都做不到,反倒要派人日日伺候,属实得不偿失。”
擦完江澧最后一只手指,骁秉把布帕搭在琉璃盆沿缓缓起身,沉声道:“养着就养着了,我摄政王府偌大基业,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废人吗?”
见他话语间都带出“摄政王”
的尊讳了,几人也察觉他这时候有点不悦,纷纷识趣地打圆场道:“说的是说的是!玄缜兄如今位极人臣、势倾天下,权柄震彻朝野,别说养这一个不省人事的闲人废人,便是府中多养百十闲人、供养终身,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是我等口舌浅薄,不懂兄台心意,妄言置喙,还望玄缜兄勿怪。”
骁秉未置一词,抬脚径直迈步走出偏房。几人相视一眼,也连忙跟上。
行至廊下,暖风穿廊而过,顾云帆道:“玄缜兄,近来朝堂诸事繁杂,边境粮草调度滞涩,江南水患善后的银两迟迟未能足额落地,各处州县折子堆得满案皆是,朝野上下皆是人心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