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回到教室时,我整张脸泛着通红,一直红到耳根子后面。他靠在课桌前,用手肘碰了碰吴鸣的胳膊,小声说,她答应了。
吴鸣把手里的试卷翻过一页,说了句恭喜。
我挠着后脑勺,低声叮嘱:“鸣子,这事先别跟班里那帮人说。”
吴鸣点头:“我不说。”
……
那件事他真的咽了整整十五年。
高三那一整年他没有提过半个字。
那年我的英语成绩滑坡,吴鸣在晚自习替他抄了整整两个月的英语练习册。
后来班主任老陈把两本字迹几乎一模一样的作业本摔在办公室桌上,指着吴鸣的鼻子训了半个小时。
我在旁边低头站着,额头上全是一层虚汗。
从办公室出来,我拍着他的肩膀连声说对不住。
吴鸣把作业本塞进怀里,只说了句没事。
大学四年异地,我在北方的工科院校,许蓓留在省内。
我省吃俭用,每个月坐十几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往返。
大三那年寒假,我深夜给吴鸣打电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许蓓最近总说累,他觉得两个人可能走不下去了。
吴鸣坐在宿舍走廊的窗台上,对着听筒说,不会的,她不是那种人。
结婚那天,吴鸣作为伴郎坐在主桌旁的第四桌。
许蓓穿着一袭白色的拖地婚纱从宴会厅大门走进来,满堂宾客起身鼓掌。
我站在舞台正中央,头抹了厚厚一层胶,租来的黑色西装袖口长出一截,遮住了小半个手掌,脸上笑得有些局促,却满是遮掩不住的欣喜。
吴鸣跟着众人一起拍手。
他看着台上的两个人,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周维从高二送早饭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追了整整六年。
如果高二那个闷热的五月午后,他推开器材室门后把看到的一切告诉周维,周维当天就会知道,那个他奉若神明的班花,曾经衣衫不整地被体育课代表按在旧垫子后面。
那么周维就不会在那年七月的操场边表白,不会有这几年的往返车票,不会有今天这场热闹的婚宴,更不会有台上这个穿着不合身西装、自以为赢了全班男生的老实男人。
吴鸣当时端起酒杯,对自己说:不说出来,是替兄弟保住一条体面的路。
但在酒精烧过喉咙的时候,他心底深处还有另一道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的声音——他隐隐觉得,如果周维知道了那个下午,他就再也没有底气站在许蓓身边。
从高二那年开始,他潜意识里就觉得,我配不上许蓓。
这层念头,十五年间他从未向任何人承认过。
……
去年三月的一个周二上午,吴鸣接到了贺涛的电话。
十五年未曾联络,贺涛在听筒里的第一声却熟络得像从未分开过:“鸣哥,听说你在银行当客户经理?”
吴鸣将他约到了支行网点的一楼理财室。
贺涛推门进来时,穿着一件紧绷的黑色运动干衣,手腕上扣着一只表盘巨大的金属表,食指上转着一把带有宝马车标的钥匙。
坐下后,他翘起二郎腿,大肆谈论着自己在城东一家高端健身房占了干股,年流水大几百万,只是眼下有笔设备款压着,想办三十万个人信用消费贷款周转一下。
吴鸣递过平板电脑,让他刷了身份证,调出后台的征信报告。
屏幕上的记录拉下来足有三页之长。
二十几个小额网贷平台的借款记录密密麻麻,逾期提示连成一片红色,最严重的一笔经营贷逾期已经过两百天;三张信用卡全部处于冻结催收状态;名下无房无车,连社保都处于断缴状态。
吴鸣抬眼扫了一下贺涛手腕上的表,金属表带边缘的镀层早已经磨损脱落,露出里面的黑的合金底色。
“涛哥,这笔个人贷批不下来。”
贺涛嘴角的笑收了收:“怎么就批不下来?我流水在那儿摆着。”
“征信连三累六,评分卡直接被系统锁死了。”
吴鸣把平板转过去,“你自己看。”
贺涛探头扫了两眼,脸皮抽动了一下,随即往真皮沙上一靠,干笑一声:“现在做生意的,谁账上没几笔网贷逾期。”
“银行有规定。”
“鸣哥,你在里面当经理,就不能走个线下审批通融通融?”
吴鸣合上申请文件夹:“系统跑不过去,行长签字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