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五月的一个星期二,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平时这种课多半会被各科老师以各种由头占掉,但那天班主任老陈在教师办公室批改月考卷子,难得让体育委员整好队,绕着跑道跑了两圈便吹哨解散。
男生们抱着球往东边的水泥篮球架跑,女生三三两两散在跑道边上走。
吴鸣被同班男生推着去操场西头的体育器材室换球。几个水泥场地的铁丝网破了,篮球砸在上面容易扎眼漏气。
器材室是操场最偏僻的一排灰白色砖瓦平房,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黄的砖心。
门前堆着几架生锈的跨栏铁架,两扇刷着绿漆的木门虚掩着一条缝。
吴鸣走到门前,伸手按住门把往里一推。
门轴许久没上过机油,出刺耳的吱呀一声。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高处的排气小窗斜斜透进来一道光柱,空气里浮着陈年跳高海绵垫的霉味和橡胶球的生涩气味。
在最里面那垛足有一人多高的旧垫子后方,隐约立着两个人影。
贺涛背对着门口,校服短袖已经扒了下来扔在地上,宽阔厚实的肩膀几乎将排气窗照下来的那道光彻底挡住。
许蓓被他堵在垫子和墙角之间。
她的长全散了,夏季校服白衬衫的下摆从蓝色百褶裙的裙腰里被扯了出来,领口的第二颗扣子散开着。
她的两只手死死抵在贺涛赤裸的胸膛前。
两条纤细的胳膊完全绷直,掌心死死顶着贺涛的皮肉,正拼命朝外推拒。
门轴声响起的瞬间,许蓓的脸正朝着门口的方向。她的嘴唇微张着,似乎刚吐出半个带着喘息的字音,视线冷不丁撞上了站在门光里的吴鸣。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前一推。贺涛猝不及防,脚底在水泥地面上打滑,后背咚的一声撞在身后高叠的海绵垫上。
“谁他妈在外面!”
贺涛猛地扭头骂道。
吴鸣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脚边,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昏暗潮湿的屋子里死一般寂静,连尘埃落下的轨迹都看得一清二楚。
许蓓迅蹲下身,一把抓起掉在旧垫子旁的双肩书包,抱在胸口。
她垂着头,左手飞快地将衬衫散开的扣子扣上,低着脸从贺涛身侧挤了出来,快步走向门口。
经过吴鸣身侧时,她的手肘擦过他的校服衣袖。
布料摩擦出一声轻响。
许蓓没有抬头看他哪怕一眼,迈出门槛后,帆布鞋踩在操场煤渣跑道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急促的奔跑。
贺涛站在海绵垫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短袖套回身上,拉平衣角。
“吴鸣。”
吴鸣站在门边,没有应声。
“你他妈这时候跑来干什么?”
“拿球。”
吴鸣弯腰从门后的铁丝筐里捞出一个灰扑扑的篮球,转身走出了器材室。
走回球场中间,他把球扔给迎上来的男生,随口说了句这颗也漏气,随后一个人走到球场边的水泥看台上坐下。
那天下午剩下的半节课,许蓓再也没有回过操场,跑道边慢走的女生群里始终空着那个位置。
……
那件事之后,高二剩下的两个月里,学校里风平浪静。
贺涛照常在操场上带球过人,教学楼二楼的走廊栏杆上依然趴着看球的女生;许蓓照常上课、记笔记、去食堂排队打饭。
只是她不再靠近操场西侧。放学离开教学楼时,她宁肯绕着外围的水泥主干道多走两百米,也不再从篮球场边上的林荫道穿过去。
吴鸣坐在高二三班靠窗的位置,同桌是我。
那两个月,我每天清晨早读前都会提前到校,手里提着学校南门那家早餐摊的豆浆和肉包,或者热气腾腾的鸡蛋灌饼。
他走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塑料袋轻轻放在许蓓的桌角,一句话不说便快步走回后排坐下。
有时候许蓓拿起早饭吃了,我回到座位上,会把脸埋进臂弯里,压低声音跟吴鸣念叨一句,说她今天把豆浆喝完了。
吴鸣转着手里的圆珠笔,回一句吃了就好。
那年七月期末考结束的傍晚,我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叫住了许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