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涛在沙上干坐了几分钟,啐了一口,收起桌上的身份证和车钥匙,摔门走了。
理财室的桌面上还留着他刚填了一半的纸质初审表。
吴鸣拿起表格,原本打算直接丢进桌下的碎纸机。
但在手指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落在了表格最下方的“紧急联系人”
一栏。
那一栏按规定应填写直系亲属或配偶,贺涛却在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了一个名字。
许蓓。
后面附着一串清晰的十一位手机号码。
吴鸣捏着那张薄薄的申请表,在无人的理财室里坐了许久。
随后,他把纸张塞进碎纸机的进纸口,听着锋利的刀片将其绞成一缕缕细碎的白条。
那天傍晚下班后,他在地下车库的车里独自坐了半个多小时,没有拿出手机给我打过哪怕一个电话。
……
同学聚会八号那晚,二场转到了川菜馆三楼的kTV。
十点过半,大包厢里紫红色的射灯乱晃,音响震得人耳膜疼。
吴鸣坐在靠门的小沙上,默默数了两遍包厢里坐着的人。
贺涛不在。
十一点差五分,吴鸣起身拉开隔音门,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走廊里的光线调得很暗,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走到洗手间门前,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朝走廊最深处的方向看了一眼。
贴着数字“3”
的闲置小包厢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贺涛侧着身子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他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一边双手提着运动裤的裤腰往上扯,随后快步朝大包厢走去。
吴鸣站在洗手间的门框边,整个人陷在暗处,没有出任何动静。
过了约莫三四分钟,那扇虚掩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许蓓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右手拎着皮质手包,左手抬起伸向脑后。
原本盘得一丝不苟的长散落了大半,几缕碎贴在汗湿的侧脸上,白皙的指间夹着那枚黑色的夹。
她迈开步子朝电梯方向走,走了几步似乎察觉到碎遮眼,停下脚步,双手抬至脑后重新聚拢长。
吴鸣站在几米外的阴影里看着她。
眼前这一幕,同十五年前器材室门外那个凌乱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许蓓?”
许蓓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她把夹咬在红润的嘴唇中间,双手利落地在脑后将黑挽成整齐的弧度,取下夹稳稳卡住,随后才从容地转过身来。
“吴鸣。”
吴鸣扶在门框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没有接话。
许蓓看着他的眼睛,神色平静,呼吸没有半点紊乱。
“你也来上厕所?”
那双眼睛里没有十五年前被撞破时的惊慌失措,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羞耻,只有一层商场上惯有的从容与平淡。
吴鸣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嗯。”
“那我先走了。”
许蓓收回目光,踩着脚下那双细高跟鞋,从容地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厅。
走廊厚实的地毯彻底吃掉了鞋跟的声响。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随着银色轿厢门缓缓合拢,电梯内的镜面映出她微微仰起的下颌,以及镜子边缘那个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的男人。
吴鸣在洗手间门口站了很久。
手机就沉沉地压在他右侧的裤袋里,屏幕通讯录的第一页就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