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城城西的新区,已然焕然一新。
曾经破败泥泞、臭气熏天的棚户区,彻底化作了过往云烟,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规整、青砖黛瓦的新居,平坦洁净的青石板路贯穿街巷,路旁新栽的榆柳抽出嫩枝,微风拂过,枝叶轻摇,连空气都变得清新干爽,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压抑破败。
秦阳下令分田分粮、建房就医,短短一个月,便让三万落霞旧民居有定所、食能果腹,解决了他们最基本的生存难题。可秦阳站在皇宫的观景台上,望着新区的方向,眉头始终微蹙,心中清楚,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
这些土生土长的落霞旧民,在周边宗门与昏聩官吏的双重压迫下,苦了整整几十年,甚至数代人。他们被视作蝼蚁草芥,随意欺凌压榨,尊严被践踏,希望被磨灭,长久的苦难早已让他们的心变得麻木冰冷,眼神里只剩怯懦、警惕与绝望,如同被困在黑暗深渊里太久的人,骤然见到光亮,非但不会欣喜,反而会本能地畏惧、退缩。
他们此刻需要的,早已不只是崭新的房屋、饱腹的粮食、耕种的田地这些物质上的慰藉,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救赎。
他们需要有人真正把他们当作平等的人看待,而非低人一等的贱民;需要有人耐心将他们从无边的绝望深渊里拉出来,重新燃起对生活的热望;需要有人用真心温暖他们冰封的心,让他们重新找回做人的尊严与底气,变成真正能挺直腰杆、眼里有光的落霞子民。
物质的给予只能解一时之困,唯有人心的安抚,才能让他们彻底归心,成为落霞城最坚实的根基。
这件事,寻常官吏做不来。过往的官吏骄横跋扈,只会发号施令,根本不懂如何贴近百姓;武将杀伐气重,更擅长治军打仗,难有这份细腻与耐心。秦阳思来想去,心中已然有了最合适的人选——柳如风。
柳如风跟随秦阳多年,从下界通县一路走到这方世界,最擅安抚民心、治理地方。在下界时,他将小小的通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爱民如子,深谙百姓疾苦,懂得如何用温和的方式,走进百姓心里,融化他们心中的坚冰。而且他性子温润,做事细致,有耐心,有仁心,正是负责教化安抚落霞旧民、重塑民心的最佳人选。
打定主意,秦阳当即命内侍传旨,召柳如风即刻入乾西五所觐见。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殿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柳如风身着一袭素色文官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谦和,没有半分官场的骄矜之气。他快步走入殿内,对着秦阳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温和:“臣柳如风,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风,免礼,赐座。”
秦阳抬手,语气平和,目光落在柳如风身上,带着几分期许,也带着几分郑重。
柳如风谢恩起身,依言坐于下首的坐榻之上,双手置于膝上,身姿端正,静静等候秦阳开口。他心中已然隐约猜到,陛下此番召见,定然与城西新区的三万旧民有关,近日陛下倾力安顿旧民,后续教化安抚之事,必然需要有人接手。
秦阳看着他,没有过多铺垫,开门见山,语气沉稳:“如风,你可知朕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柳如风微微颔首,目光坦诚,语气笃定:“臣心中略有揣测,陛下近日倾力安顿城西落霞旧民,物质安置已然妥当,后续民心安抚、日常治理之事,繁杂且需耐心,陛下想必是想让臣,前往新区,主管这些旧民的治理与安抚之事。”
秦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柳如风果然心思通透,一点就透,无需他多言。
“正是。”
秦阳直言应下,语气带着十足的信任,“朕知晓,你在治理地方、安抚民心一事上,最有经验。下界通县,在你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那份政绩,满朝文武有目共睹。朕相信,以你的能力与心性,定能将这三万旧民安抚妥当,让他们真正融入落霞城,成为我朝忠实子民。”
柳如风闻言,没有立刻应下,反而陷入了片刻的沉默。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膝头的衣料,心中思索片刻,随即抬眸,看向秦阳,语气郑重,问出了心中最关键的问题:“陛下,臣愿领命,赴新区治理旧民。只是臣想问,陛下心中,想要臣以何种方式治理?是依循旧例,以律法约束,还是另有其他吩咐?”
他深知,秦阳陛下爱民如子,对待这些饱受苦难的旧民,必然不会用严苛的官僚手段,可具体施政的尺度与核心,还需陛下明确。
秦阳闻言,沉默片刻,眸中闪过一丝悲悯,随即抬眼,目光坚定,一字一句,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含糊:
“朕不管你用何种方式治理,不拘泥于流程,不限制于章法,朕对你,只有一个核心要求,其余诸事,你可全权做主。”
柳如风心中一凛,坐直身子,神色愈发郑重,躬身道:“陛下请明示,臣定铭记于心,绝不违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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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阳看着他,声音温和却分量极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柳如风耳中:
“把他们当人看。”
短短五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严苛的要求,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柳如风的心上。
他猛地一怔,抬眸看向秦阳,眼中满是震撼与动容。
他本以为,陛下会要求他稳定秩序、督促农耕、教化规矩,却没想到,只有这最简单,也最难得的五个字。
把他们当人看。
这五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那些官吏,那些修士,欺压旧民数十年,从未有人把他们当作人;过往的城主,视他们为敛财工具,也从未把他们当作人;就连周边的百姓,都因他们的贫苦落魄,轻视鄙夷,从未把他们当作人。
长久以来,这些旧民自己,都渐渐忘了自己也是人,也该有尊严,也该被善待。
而陛下,却将这五个字,作为唯一的要求。
柳如风心中百感交集,有震撼,有敬佩,更有沉甸甸的责任。他深深明白,这五个字,是陛下对旧民的悲悯,是对他的托付,更是治理这些旧民的核心真谛。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缓缓站起身,整理好衣襟,对着秦阳,深深揖了一礼,腰身弯到极致,语气无比郑重,带着十足的决心:
“臣,明白。陛下放心,臣定不辱使命,必以真心待之,将每一位旧民,都视作平等之人,护他们安稳,暖他们人心,绝不让陛下失望。”
秦阳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轻轻点头:“好,朕信你。此事,全权交予你,所需人力、物力、财力,尽管向朕、向郭嘉、荀彧开口,无需顾虑,朕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臣,谢陛下信任。”
柳如风再次躬身行礼,领下了这份沉甸甸的使命。
次日一早,柳如风便正式接掌新区治理之职,成为落霞城新区的主官。
按照官场惯例,新任官员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前往官衙,翻阅卷宗文书,召集下属官吏,部署政务,摆足官威,立住规矩。可柳如风,却反其道而行之。
上任的第一天,他没有穿繁琐的官服,没有带仪仗随从,没有踏入新区官衙一步,更没有召集任何官吏议事。
他独自一人,身着一身朴素的粗布长衫,如同寻常百姓一般,不带丝毫官气,独自一人,缓步踏入了城西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