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长城,蒙恬的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身为筑城者的自豪,有目睹工程浩大的感慨,更有深埋心底、挥之不去的沉痛与愧疚。那道万里长城,是他一生最辉煌的勋章,也是他一生最沉重的枷锁,时时刻刻压在他的心头,从未卸下。
秦阳微微颔首,继续问道:“那你如实告知朕,长城,当真有用吗?”
一句简单的问话,让蒙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抬眼望向秦阳,目光坦诚而深邃,没有半分遮掩,也没有半分虚饰:“陛下,长城有用,却并非万能。”
“哦?”
秦阳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探寻,“何为有用?何为非万能?你细细道来,朕要听实话。”
蒙恬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与清醒,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长城之利,有三。其一,可抵御小股草原游骑的骚扰,草原骑兵轻装简行,没有攻城器械,无法翻越高墙,边境百姓便能安心耕种,不必日日活在惶恐之中,不必担心家园被焚,亲人被掳;其二,可延缓敌军大军的进攻,敌人若想大举南下,必先攻坚破城,与守军周旋,此举能为后方调集援军争取宝贵的时间,不至于被敌军打个措手不及;其三,可作为前沿哨点与烽火驿站,千里防线,烽火相传,一夕之间便可千里传警,让朝廷与边军早做防备,提前部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到此处,蒙恬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眉头紧紧蹙起:“可长城的弊端,也极为致命。若敌人举全族之力,以死相拼,集重兵于一点轮番猛攻,再坚固的城墙也有被攻破的一日。更何况,长城绵延万里,若处处设防,便等于处处无防,兵力分散,极易被敌军突破。匈奴当年便多次摸清防线薄弱之处,绕道长城以南,深入内地劫掠州县,如入无人之境,给百姓带来了灭顶之灾。”
顿了顿,蒙恬给出了最为客观、最为清醒的判断:“所以,长城可保一时安危,却无法永绝北方后患,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秦阳静静聆听,没有打断,也没有插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蒙恬,将他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中。
他深知,蒙恬说的是千真万确的实话。千年史册早已证明,长城从不是无敌的神话,它只是一道底线,一道让入侵变得更艰难、更缓慢、更需付出惨痛代价的防线。可恰恰是这道防线,能让中原民族获得喘息、发展、壮大的机会,能让无数百姓远离兵戈,安居乐业,能让一个民族拥有繁衍生息的根基。
沉默片刻,秦阳忽然向前倾身,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蒙恬,掷地有声地问道:“朕懂了。那朕再问你,若这一次,由你再次主持,重筑一道长城,你能否筑得比当年更坚固、更完善、更能守护天盛千秋万代?”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蒙恬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心神俱颤。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秦阳,眼中充满了震惊、错愕,还有一丝压抑多年的激动与滚烫。他从未想过,陛下会提出这样的想法,会让他再次触碰那个让他荣耀一生、也痛苦一生的使命,再次去修筑那道承载了无数血泪的长城。
秦阳没有丝毫犹豫,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开天辟地的决心,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蒙恬的心口:“朕要在天盛北方,筑一道前所未有的万里长城。东起东海之滨,西至苍莽山脉,横跨大漠、戈壁、山川、河流,将整个北方彻底护住,让草原铁骑再难越雷池一步,再难伤天盛百姓分毫。”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蒙恬的耳中,砸在他的心上,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腔。
陛下竟然真的要做这件事!
这件当年在大秦,耗尽民力、死伤无数、功过争议千年的惊世骇俗的大工程!
蒙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沉稳:“陛下!您可知这长城东起东海、西抵苍莽,绵延三千八百里?一路翻山越岭,跨河穿沙,地形之险,工程之浩大,亘古未有,就算倾尽举国之力,也非三五年所能完成!”
秦阳淡淡一笑,语气从容而坚定,没有半分动摇:“朕自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朕才找你。天下万千臣子,文臣武将无数,朕谁都不信,只信你蒙恬。”
一句信任,胜过千言万语,瞬间击中了蒙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蒙恬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了许久许久。
殿内只有沉香燃烧的轻响,还有两人平稳而沉重的呼吸。他的思绪飘回了遥远的大秦,飘回了那个黄沙漫天、民不聊生的年代:无边无际的民夫被铁链锁着,被监工的鞭子驱赶着,在工地上日夜劳作,骨瘦如柴,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夯土的号子声日夜不息,却也夹杂着无数人的哀嚎与痛哭,声声刺耳;无数青壮累死、饿死、被监工打死在城墙下,尸骨被草草埋在长城的地基里,连一块墓碑都没有;父子同役不得同归,夫妻新婚别离,从此天人永隔,无数家庭支离破碎。
那道万里长城,是用无数百姓的血泪与尸骨堆砌而成的,每一块砖石下,都埋着一个冤魂,每一寸夯土里,都藏着一段血泪。
而他,是那道长城的督造者,是亲眼目睹无数生命消逝的人,是亲手将无数百姓推向死亡的人。
这份罪孽与沉痛,压了他一辈子,让他日夜难安,食不下咽,寝不安席。
不知过了多久,蒙恬缓缓抬头,看着秦阳,脸上露出一抹复杂而释然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沧桑、感慨,还有一丝重获新生的滚烫,眼眶微微泛红:“陛下,您这是要让臣,再活一次啊。”
秦阳看着他,眼神温和却笃定,带着帝王的包容与信任:“怎么,朕给你这个机会,你不愿意?”
蒙恬猛地摇头,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臣不是不愿意,是臣……老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如同羽毛,却重得如同千斤巨石,藏着他难以言说的疲惫与伤痛,藏着他一辈子的心结。
秦阳目光一凝,正色道:“蒙将军,你才五十出头,正是武将壮年,身强体壮,心智成熟,何老之有?”
蒙恬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沧桑与痛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陛下,您不懂。臣在秦时,修筑长城十余年,那十余年里,臣见过太多太多惨状,这辈子都忘不掉。骨瘦如柴的民夫,累死在城墙之下,连姓名都不曾留下,化作一抔黄土;衣衫褴褛的百姓,被监工的鞭子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衣衫,依旧要搬石、挖土、砌墙,不敢有半分停歇;父子一同被征发,最终只有一人魂归故里,另一个永远埋在了城墙之下;夫妻新婚别离,从此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一面。一将功成万骨枯,一道长城,埋骨千万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些尸骨,就埋在长城的每一块砖石下,埋在每一寸夯土里,日夜萦绕在臣的心头,挥之不去。臣每一次想起,都心如刀割,日夜难安,总觉得自己欠了天下百姓一条命。”
秦阳沉默了。
他比谁都懂蒙恬的痛,比谁都明白这份沉重的枷锁。
大秦万里长城,是世界八大奇迹之一,是华夏民族的象征,是举世闻名的伟大工程,可奇迹的背后,是三十万被强行征发的民夫,是十余年的非人苦役,是无数家庭的破碎,是史书上一句轻描淡写的“死者大半”
。蒙恬是功臣,也是执行者,他亲手缔造了伟大的工程,也亲手背负了千万人的血泪,这份沉重,无人能体会,无人能分担。
也正因如此,当秦阳提出重筑长城时,蒙恬的第一反应不是荣耀,不是功成名就,而是恐惧。
他怕重蹈覆辙,怕再一次看见尸横遍野的惨状,怕再一次听见哀鸿遍野的痛哭,怕再一次用百姓的性命,堆砌一道冰冷的城墙,怕自己一辈子都活在罪孽之中,无法解脱。
秦阳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蒙恬面前,没有居高临下的威压,没有帝王的盛气凌人,只是平视着这位老将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无比真诚,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承诺:“蒙将军,朕答应你一件事。”
蒙恬茫然抬头,眼中带着一丝期盼,一丝不敢置信。
秦阳一字一句,清晰、坚定、不容置疑,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这一次,朕修长城,绝不以白骨为基,绝不以血泪筑城。凡参与筑城者,朝廷每日发放工钱,分文不欠,一日一结,绝不克扣;凡筑城百姓,朝廷供给衣食,冬有棉袍,夏有单衣,三餐温饱,绝不短缺,不让百姓受冻挨饿;凡在工地上亡故者,朝廷厚葬,免除其家人终身赋税,赡养老小一辈子,让逝者安息,生者无忧;凡因公致残者,朝廷供养其后半生,医食住行,一概负责,不让百姓流血又流泪。”
秦阳的声音愈发坚定,带着帝王的担当与苍生的情怀:“朕不要一条用尸骨堆起来的长城,朕要一条让后人敬仰、让百姓安心、让天下铭记的长城。朕要让后世知道,这条巨龙,不是压迫百姓的枷锁,而是守护苍生的屏障,是天盛百姓用汗水铸就的守护之墙!”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