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长风卷着得胜的号角,越过雁门关的巍巍城关,掠过冀州平原的万顷良田,穿过豫州街巷的青砖黛瓦,最终将北境大捷、草原诸部尽数臣服的捷报,送入了天盛王朝的都城洛阳。
传旨的快马一连换了七匹,每一匹都跑得口吐白沫,驿卒浑身裹着漠北的黄沙与风霜,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征尘,他扯着嘶哑的嗓子,一路嘶吼着“北境大捷!草原臣服!”
的消息,从洛阳城外的十里长亭,一路奔入朱雀大街。马蹄踏过光滑的青石板路,溅起的尘埃都带着扬眉吐气的滚烫,沿街的旌旗被风卷起,仿佛都在为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欢呼。
那一日,洛阳城彻底沸腾了。
天还未亮,街头便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茶肆的掌柜忘了支起茶桌,忘了烧沸滚水,只攥着抹布站在门口发呆;酒坊的伙计忘了擦拭酒坛,忘了打理柜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传旨快马的方向;就连平日里深居简出、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老儒,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家门,花白的胡须随风微动,侧耳倾听街头的欢呼与呐喊。
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拍着大腿放声大笑,笑声爽朗,震得街边的树叶都簌簌作响;有人抹着热泪连连作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那是苦尽甘来的泪水;有人扛着酒坛沿街奔走,见人就斟上一碗醇厚的烈酒,共享这份喜悦;还有人朝着北方的方向长跪不起,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叩谢天地庇佑,叩谢陛下圣明。
天盛立国六十七载,北方边患就从未停歇过。
戎狄、匈奴、鲜卑、乌桓,大大小小的草原部落如同饿极了的野狼,年年秋季水草枯黄之时,便会策马南下,烧杀劫掠,无恶不作。边境的村庄常常一夜之间化为焦土,良田被践踏,房屋被焚毁,耕种的百姓被掳走为奴,孩童啼哭、妇人哀嚎的惨状,在北境的土地上几乎年年上演,从未断绝。
朝廷为了抵御外敌,连年加征边税,抽调青壮入伍,内地的百姓虽未直面兵戈,却也被繁重的赋税压得喘不过气,无数家庭因为边患支离破碎,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多少娇妻守着空房,盼不到归人。
这样的日子,百姓们熬了一代又一代,盼了一年又一年,盼着能有一位圣明的君主,能有一支铁血的军队,能将北方的祸患彻底扫除,能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
直到秦阳登基。
这位年轻的帝王登基之初,便雷厉风行肃清朝堂奸佞,整顿贪腐吏治,将积压多年的政务梳理得焕然一新,让朝堂风气为之一清;随后大刀阔斧革新军制,打造新式军械,训练铁血新军,一改天盛军队往日疲弱不堪的状态,让军队的战斗力直线飙升;最后亲定北征之策,力排众议,以蒙恬为将,挥师漠北,一战便击溃了不可一世的草原联军,逼得昔日嚣张跋扈、屡屡南下的草原诸部俯首称臣,献上降书、牛羊与质子,立誓永世不犯天盛边境。
这是开疆拓土的不世功业!
这是威震四夷的帝王气魄!
宫中的内侍宫女眉眼间满是喜色,走路都带着轻快的步伐;文武百官接连上表,歌颂陛下功绩的奏章堆得御书房的案几高高隆起,满篇皆是称颂陛下文治武功、堪比三皇五帝的溢美之词。金銮殿上,百官朝贺,山呼万岁,颂德之声几乎要掀翻殿顶的琉璃瓦,所有人都沉浸在天下太平、四海归心的喜悦里,认定天盛从此再无北顾之忧,可以高枕无忧。
唯有一人,始终保持着极致的冷静,没有半分骄矜与懈怠。
便是天盛帝王,秦阳。
御书房的烛火彻夜不熄,灯油添了一盏又一盏,烛火将秦阳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身后的墙壁上,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秦阳负手而立,站在一幅丈余宽的天下疆域图前,玄色龙袍曳地,金线绣成的龙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北方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之上,深邃如潭,看不出半分喜悦。
地图上,漠北草原西接苍莽山脉,东连东海之滨,黄沙与青草绵延千里,戈壁与山川交错纵横。这片土地辽阔而荒凉,却也野蛮而凶猛,千百年来,孕育了一个又一个骁勇善战的马背民族,也上演了一场又一场铁血征伐,从未有过真正的安宁。
秦阳熟读史册,更深谙人性与生存之道,他比谁都清楚一个血淋淋的真理:草原的臣服,从来都是暂时的。
今日他们打不过天盛的铁骑,便低头称臣,献上贡品,装作温顺的模样;明日天盛国力稍衰,边军懈怠,朝堂不稳,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撕毁盟约,再次举刀南下,露出狰狞的面目。今日的盟友,明日就是举刀相向的仇敌;今日的归顺,明日就是背信弃义的反叛。
草原上弱肉强食的法则,千百年来从未改变,他们归顺的从来不是天盛的江山,而是天盛的武力,一旦这份威慑不在,那些蛰伏的狼子野心,便会再次破土而出,再次将战火燃烧到天盛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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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的喜悦只是一时,北方的威胁却是千年之久。
秦阳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太平,而是千秋万代的安稳;不是一时的武力威慑,而是一劳永逸的守护屏障。
他需要一道横亘在天盛与草原之间的巨墙,一道坚不可摧、能抵御千年风雨与千年兵戈的屏障,一道让后世子孙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不必再夜夜枕戈待旦的守护之墙。
这道墙,有且只有一个名字——长城。
不是前朝那些残破不堪、断断续续的土筑矮垣,不是敷衍了事、形同虚设的简易边墙,而是一条东起沧海、西抵莽荒、横贯三千八百里、巍峨如巨龙的超级长城,一条真正能锁住草原铁骑、守护中原百姓的钢铁长城。
心念既定,秦阳不再有半分迟疑。
他转身,对着殿门外沉声下令,声音沉稳而有力,穿透了深夜的静谧,落在值守内侍的耳中:“传朕旨意,召蒙恬即刻入宫,至乾西五所见朕!”
“遵旨!”
值守内侍尖细的应声划破夜空,片刻后,一匹快马从皇宫玄武门疾驰而出,马蹄踏碎夜色,踏过寂静的街道,直奔蒙恬的镇北将军府。马蹄声在深夜里格外清脆,如同敲响的战鼓,预示着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即将拉开序幕。
半个时辰后,乾西五所。
这里并非金銮殿那般威严壮阔的正殿,也非寻常朝臣议事的偏殿,而是秦阳专门用来与心腹重臣密谈军国大事的隐秘之地。殿内陈设极简,没有奢华的摆件,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有一张紫檀长案,几卷边疆舆图,一炉上好的沉香静静燃烧,青烟袅袅,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也营造出一种肃穆到令人屏息的氛围,连呼吸都不敢过于大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落在人心上。
蒙恬一身银色铠甲,大步走入殿中。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刚毅冷峻,鬓角已染上几缕霜白,可一双眼眸依旧锐利如鹰,眸光灼灼,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铁血与威严,每一步落下,都带着千军万马历练而出的厚重气场,仿佛脚下的青砖都在为之震颤。
作为秦阳从异世征召而来的大秦名将,蒙恬归顺天盛之后,北击戎狄,西平叛乱,战功赫赫,朝野上下无人不敬,无人不畏。而他最为人熟知、也最为沉重的功绩,便是当年亲自主持修筑大秦万里长城,北拒匈奴,镇守边陲,守护中原大地。
普天之下,若论筑城之术、守边之策、长城之识,无人能出蒙恬之右。
“臣,蒙恬,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蒙恬单膝跪地,一身银甲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殿内的青烟都微微晃动。
“蒙将军免礼,赐座。”
秦阳抬手,语气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谢陛下。”
蒙恬起身落座,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大漠中屹立千年的孤杨,绝不弯折。他目光微垂,静待秦阳开口,神情恭敬而肃穆。他深知,陛下深夜密召,绝非寻常闲谈,必定是关乎天下社稷、北境安危的头等大事,容不得半分马虎。
秦阳没有半句虚言,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直视着蒙恬,一字一句清晰问道:“蒙恬,朕问你,当年在大秦,你奉始皇帝之命,主持修筑长城,北拒匈奴,镇守边陲,此事是否属实?”
蒙恬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声音沉稳,没有半分隐瞒:“回陛下,千真万确。臣在秦时,奉命督修长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蜿蜒万余里,只为抵御匈奴南下,守护中原百姓的安稳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