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深处的乾西五所,琉璃瓦在残阳下铺展成一片冷金色,檐角铜铃被晚风拂过,摇出细碎而清寂的声响。
重建大燕王朝都城的各项工事,在萧何、范蠡与工部百官连月不休的督造下,终于落下了最后一块城砖,铺完了最后一段御道。坍塌的宫阙重立,损毁的民居复建,被战火与天灾蹂躏得满目疮痍的京畿之地,总算勉强恢复了往日的轮廓。
秦阳站在乾西五所的廊下,一身玄色常服未束玉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腰间绦带,背影显得有些孤峭。他负手望着宫外渐渐沉落的暮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廊柱上被岁月磨平的雕花,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连日来,他处理完堆积如山的重建奏折,安抚完流离失所的数万百姓,犒劳完浴血守城的三军将士,本该松一口气,可心底那股沉甸甸的不安,却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烈,像一块浸了水的寒铁,坠得他胸腔发闷。
一个盘旋在心底许久、却始终不敢深想的问题,此刻如同破茧的毒虫,疯狂啃噬着他的思绪——
天盛王朝,为何永远陷于被动?
为何北境铁骑一叩关,举国上下便要倾尽全力、浴血死战才能勉强抵挡?为何一场不算空前的洪涝天灾,便能让粮仓告急、国库空虚,整个国家濒临崩溃的边缘?为何明明麾下坐拥岳飞、白起、韩信这般千古名将,郭嘉、萧何、范蠡这般治世奇才,军队是精锐,谋士是顶尖,理财之臣更是冠绝古今,可天盛依旧像一株根基浮浅的大树,风一吹便摇,雨一打便斜?
这一切的根源,究竟藏在哪里?
秦阳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殿内灯下执笔的郭嘉身上。
郭嘉依旧是那副清瘦疏朗的模样,一身素色长衫,发束玉簪,指尖夹着一卷竹简,眉眼间带着几分惯有的慵懒,可那双清澈的眸子,却总能洞穿世间万事万物的本质。他察觉到秦阳的目光,放下竹简,抬眸轻笑,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陛下似有心事,且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秦阳迈步走入殿中,挥退了左右侍立的内侍,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他走到郭嘉面前,拉过一张锦凳坐下,没有丝毫帝王的虚与委蛇,开门见山,将心底盘旋已久的三个疑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抛了出去。
郭嘉没有立刻作答。
他微微垂眸,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案几,指节敲击木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清晰可闻。这一思索,便是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郭嘉清俊的侧脸上,将他轮廓勾勒得愈发柔和,可他开口的话语,却字字千钧,直击要害。
“根子在制度。”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道惊雷,在秦阳耳畔轰然炸响。
秦阳猛地怔住,瞳孔微微收缩,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他想过无数种答案——或许是国力孱弱,或许是世家掣肘,或许是兵备不足,或许是民心未固,可他唯独没有想到,郭嘉会给出这样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答案。
郭嘉抬眸,迎上秦阳震惊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地继续说道:“陛下,臣知道您心中不解。您麾下的军队,是岳飞、白起、韩信亲手操练出来的虎狼之师,甲坚兵利,军纪严明,放眼天下,无出其右;您帐下的谋士,是臣与萧何这般,竭尽所能筹谋规划,不敢有半分懈怠;您掌理国计民生的能臣,是范蠡、白圭、桑弘羊这般千古罕见的理财奇才,能于乱世之中聚财富国,盘活经济。”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寒潭,一字一句,敲打着秦阳的心弦:
“可陛下,这些都只是表面繁华。”
“名将能臣,终究是一人之智、一人之力;精锐军队,终究是一时之勇、一时之强。真正决定一个王朝兴衰强弱、长治久安的,从来不是某一个英明的君主,某几个能干的臣子,某一支善战的军队,而是制度。”
“制度完善,则百姓耕有其田、居有其所,愿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制度清明,则官员恪尽职守、不敢贪腐枉法,朝野上下政令畅通;制度严苛有度,则奸邪不生、乱象不起,军队能战、国家能强。”
“反之,制度腐朽、礼法崩坏、旧制桎梏,即便陛下有经天纬地之才,麾下有再多千古名臣名将,也不过是竭泽而渔、独木撑天,撑得过一时,撑不过一世。终有一日,大厦将倾,再无回天之力。”
郭嘉的话语,没有半句华丽辞藻,却句句戳中天盛王朝的顽疾。
秦阳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中飞速闪过天盛立国以来的种种乱象:世家大族兼并土地、把持朝政、垄断仕途,百姓流离失所却投诉无门;官员贪腐成风,尸位素餐,朝廷政令出了宫门便形同虚设;军队看似精锐,却因旧制束缚,军功难酬,士气难续;国库看似充盈,却大多流入世家私囊,国家一遇危难便捉襟见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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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了那个被所有人忽略,却又根深蒂固的根源——旧制度。
良久,秦阳睁开眼,眸中震惊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凝的坚定。他看着郭嘉,声音低沉而有力:“奉孝,既知病根,那朕该如何破局?”
郭嘉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指尖轻轻一点,吐出一个掷地有声的字:
“变。”
“变法!”
二字落地,尘埃落定。
秦阳浑身一震,眼中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变法!
破旧制,立新法,革除积弊,重塑国本!
这是一条布满荆棘、九死一生的路,古往今来,变法者鲜有善终,可却是天盛王朝唯一的生路!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宫城的飞檐斗拱,秦阳便下了一道密旨,召王安石即刻入宫,入乾西五所觐见。
王安石接到圣旨时,正在府中批阅地方呈递的田亩奏折。这位一生执念变法、一心为国为民的名臣,年近五旬,鬓角已染微霜,眼神却依旧炽热如火。他看到圣旨上“速入宫、议国是”
的字眼,心中猛地一跳,一种久违的、激动到战栗的情绪,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匆匆整理衣冠,连朝靴都来不及系紧,便跟着传旨内侍,一路疾行,踏入了宫城。
乾西五所的偏殿内,秦阳端坐主位,郭嘉侍立一侧。
王安石入殿,行过大礼,不等秦阳开口,便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当秦阳将郭嘉所言、以及自己决意变法的想法和盘托出时,王安石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攥起,指节发白,眼眶都微微泛红。
他“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