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张诚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终于抛出了他酝酿已久的主张,声音陡然提高几分:“因此,臣斗胆进言——请陛下即刻下旨,加征赋税。提高田赋、丁税、商税、关税,多方筹措银钱,充盈国库,方能解朝廷燃眉之急,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加税”
二字一出,大殿之内,瞬间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不少官员脸色微变,纷纷低声议论起来,眼神之中带着惊讶、担忧,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秦阳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眼神之中,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与冷意。他盯着阶下的张诚,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张诚,朕问你,我天盛百姓,刚刚历经百年不遇的三重天灾,四十七万人流离失所,八十三万亩农田绝收,无数人家破人亡,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你此刻,让朕加税,让本就奄奄一息的百姓,承担朝廷的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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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诚的心口。
张诚心头猛地一紧,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湿。可他已经站了出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此刻退缩,不仅会被百官耻笑,更会被陛下视为无能,官位难保。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躬身辩解,语气尽量显得诚恳:“陛下仁厚,心系天下苍生,臣万分敬佩,亦感佩于心。可陛下,朝廷亦有朝廷的难处。国库空空如也,若无银钱,则百官无俸,政令不行;军队无饷,军心涣散;赈灾无粮,百姓流离;重建无物,山河残破。长此以往,朝廷不存,国将不国。”
“臣以为,加税并非苛政,而是朝廷与百姓同心协力,共渡难关。百姓苦,朝廷亦苦,唯有上下一心,同甘共苦,方能共克时艰,重振天盛。”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仿佛他真的是在为整个天下、为整个王朝着想,丝毫没有顾及百姓的死活。
张诚话音刚落,礼部队列之中,立刻有一道身影快步走出,躬身高声附和,生怕慢了一步:“陛下,臣王温,附议张大人之言!”
王温,正是当年因恶意弹劾萧何、构陷忠良,被秦阳罢官夺职的礼部给事中。后来,他靠着四处钻营,托关系、走后门、巴结朝中权贵,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官复原职。此人心中,一直对萧何心存怨恨,对秦阳的严苛心存忌惮,此番站出来附议张诚,一来是为了迎合朝中一部分主张“强朝廷、轻百姓”
的官员,二来也是想借此机会,重新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博取上位的资本。
王温躬身,语气激昂,满脸“忠君爱国”
的神色:“陛下,天灾之下,朝野一体,休戚与共。百姓遭灾,朝廷亦遭灾;百姓困苦,朝廷亦困苦。若此时一味姑息,国库空虚,政务废弛,军队涣散,最终遭殃的,依旧是天下百姓。加征赋税,虽是权宜之计,却能救朝廷于危难,救百姓于长远。臣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三思而后行!”
两个人,一唱一和,一主一附,把“加税”
这个明明会逼死无数灾民、失去民心的苛政,包装成了“共渡难关、忠君爱国”
的良策,说得天花乱坠,仿佛不加税,天盛就会立刻灭亡。
大殿之内,不少心思活络、本身家境殷实的官员,也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对他们这些身居高位、家财万贯的人来说,加税不过是九牛一毛,不伤根本,却能让朝廷迅速有钱可用,何乐而不为?他们根本不会去想,底层百姓在天灾之后,早已没有任何承受能力。
秦阳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将目光,转向了文官之首,萧何。
整个朝堂之上,最清楚国库底细、最懂民间疾苦、最有资格评判此事对错的人,只有萧何。萧何执掌户部多年,一生清廉,心系百姓,历经风雨,老成谋国,他的意见,足以左右朝局,也足以让秦阳做出最终决断。
萧何白发苍苍,面容凝重,缓步从文官队列中走出,对着秦阳躬身行一大礼,声音沉稳而厚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陛下,张大人与王大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加税,确实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充盈国库,解决朝廷眼前的燃眉之急,让钱粮短缺的困境,得到暂时缓解。”
说到这里,萧何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更加沉重,字字句句,都戳中了要害:“但是,陛下,臣请陛下想一想,天下百姓,此刻是何处境?旱灾让他们颗粒无收,蝗灾让他们寸草无存,瘟疫让他们家破人亡。无数百姓,如今只能依靠朝廷施粥,勉强苟活,他们手中无粮,家中无银,身上无衣,脚下无立锥之地,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这个时候,朝廷再加赋税,无异于竭泽而渔,杀鸡取卵,是把百姓最后一条生路,彻底堵死。臣担心,一旦加税,百姓不堪重负,民心溃散,流民四起,盗匪横行,到时候,内患丛生,其祸,远胜天灾。”
萧何没有把话说得太过刺耳,可其中的利害关系,大殿之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外祸易挡,内忧难平;天灾能扛,民心一散,江山必倒。萧何的话,才是真正为天盛江山、为天下百姓着想的良言。
张诚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脸色微沉,语气带着一丝咄咄逼人的意味,丝毫不给萧何留面子:“萧大人,您执掌户部,最清楚国库之中,究竟还有几分家底。十五万两银子,能支撑几日?不加税,您拿什么给官员发俸禄?拿什么给军队发粮饷?拿什么赈灾?拿什么重建?难道仅凭一张嘴,就能让国库凭空生出银钱,让百姓安居乐业吗?”
一番质问,字字尖锐,句句戳中要害,把萧何逼到了一个看似无法反驳的境地。他试图用“朝廷无钱”
这个现实,掩盖“加税害民”
的本质,把自己的苛政主张,包装成无奈之举。
萧何面色平静,没有丝毫动怒,只是淡淡看了张诚一眼,便不再理会他的挑衅,而是重新抬眼,目光坚定地看向龙椅上的秦阳。他知道,口舌之争毫无意义,最终的决断权,永远在帝王一人手中。他只需要把利弊说清,剩下的,交给陛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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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阳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侧,站在文官队列最前端的郭嘉。
郭嘉一袭青衫,手持羽扇,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从朝会开始到现在,始终沉默不语,既不附和张诚、王温,也不支持萧何,只是面带浅笑,静静旁观,仿佛这场关乎国运的争论,与他毫无关系。
秦阳心中了然。
郭嘉不是不说话,他是在等。
等这场朝堂之争彻底爆发,等所有官员的立场全部暴露,等忠奸善恶,自己浮出水面。帝王御下,最忌独断专行,最需看清人心。郭嘉深知这一点,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观望,把舞台留给众人,把答案留给时间。
秦阳也不急,只是静静坐在龙椅上,等待着。他相信,满朝文武之中,必然还有心怀正义、心系百姓、敢于直言的人,会站出来,打破这场僵持。
果然,不过片刻功夫,御史台的队列之中,一道身影昂首挺胸,大步迈出,声音洪亮,气势凛然,瞬间打破了大殿之内的死寂:“陛下,臣林修然,坚决反对加税!”
林修然,御史台监察御史,以刚正不阿、直言敢谏、不畏权贵、不避祸福而闻名整个天盛朝堂。他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不管面对多大的权贵,不管对方势力多强、背景多深,只要他认为不对,便敢直言弹劾,敢当众怒斥,从不退缩,从不畏惧。在满朝官员都明哲保身、左右逢源的时候,唯有林修然,始终坚守本心,坚守正义。
林修然一开口,张诚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厉声呵斥,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慌乱与愤怒:“林大人!你这是何意?国库空虚,朝廷危难,你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公然阻挠国政,居心何在?”
林修然冷冷瞥了张诚一眼,语气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鄙夷,字字句句,都直指张诚的痛处:“张大人,你家住京城豪宅,良田千顷,城外商铺百间,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朝廷就算加十倍赋税,对你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不伤分毫。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受灾的百姓?”
“他们的房屋倒了,田地荒了,粮食没了,亲人死了,一家人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只能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此刻,朝廷再加一分税,就是逼得他们卖儿卖女,逼得他们流离失所,逼得他们活活饿死!”
“你站在庙堂之上,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当然可以大言不惭,说出‘共渡难关’这四个字。可你,去过城外的流民营吗?见过百姓啃树皮、吃草根的模样吗?听过那些孩子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的绝望吗?见过无数家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惨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