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把心中的改革之策,呈到这位敢开科举、打破门第、以少年之身定天下的帝王面前。
他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能不能看懂他的万言书;不知道,这位帝王,有没有勇气支持他触动世家的利益;更不知道,自己这番冒死进谏,会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但他别无选择。
为天下苍生,为江山社稷,他必须赌这一次。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从东天移到中天,庭院中的光影缓缓挪动。
秦阳终于将长达万言的书信,一字不落地读完。
他轻轻合上书信,放在石案上,抬眸看向王安石,四目相对,秦阳的眼中,没有帝王的高高在上,只有知己相逢的欣喜与敬重。
“王先生,”
秦阳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你这封万言书,写得太好了!好到让朕惊叹,好到让朕庆幸,天盛有你这样的贤臣!”
王安石猛地一怔,眼中瞬间亮起光芒。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秦阳没有停顿,继续说道:“你在书中所言的所有问题,朕都心知肚明。国库空虚,税赋不均,豪强兼并土地,吏治腐败不堪,世家把持朝政,寒门无路可走……桩桩件件,都是朕平定天下之后,日夜忧心的顽疾。这些顽疾,不除,天盛江山便如建在沙堆之上,看似稳固,实则一触即溃。”
王安石的身体微微颤抖,数十年的孤愤、压抑、期盼,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应。
他以为,少年帝王或许只懂武功,不懂文治;只知征战,不知民生。可今日一谈,他才明白,这位陛下,心中装着整个天下,看得比谁都清楚。
可就在王安石准备畅谈改革大计之时,秦阳话锋一转,故意露出几分疑惑:“只是先生,你在书中提出的青苗法、均输法、市易法、免役法、方田均税法……这些新法,名目繁多,朕尚有几处不解,还望先生为朕细细解惑。”
王安石当即正襟危坐,神色肃然:“陛下若有疑问,草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阳伸手点在万言书关于青苗法的段落上,问道:“先说青苗法。先生在书中写道,每年春夏之交,农民青黄不接、无粮可食之时,由官府出面,发放钱粮贷款,待秋收之后,农民再连本带息归还。此法的核心,可是为了让农民不再受豪强高利贷的盘剥?”
“陛下圣明!”
王安石当即拱手,声音激昂,“如今天下各郡,豪强地主趁青黄不接之际,放高利贷榨取农民,利息高达五成,甚至翻倍!无数农民一年辛劳,到头来全给豪强做了嫁衣,还不起债,便只能卖田卖地、卖儿卖女,最终沦为流民。若由官府以低息放贷,既能解百姓燃眉之急,又能斩断豪强的盘剥之路,更能让国库增加一笔稳定收入,一举三得!”
秦阳微微颔首,继续追问:“那利息定为多少,才算合理?既能让百姓还得起,又能维持官府放贷的运转?”
“草民以为,年息二分,最为适宜。”
王安石不假思索地答道,“二分利息,远低于豪强的五成、翻倍高利贷,百姓完全可以承受;官府也能借此略有盈余,填补常平仓与国库的亏空,不至于做无本之买卖。”
“好。”
秦阳点头,又问,“放贷的钱粮,从何而来?如今朕刚平定天下,国库并不宽裕,常平仓的粮食,也多是用于赈灾,怕是难以支撑全国放贷。”
王安石早有考量,沉声道:“陛下,新法不必一蹴而就,可先在京畿道试点推行。京畿道紧邻京城,朝廷政令通达,便于监管,钱粮也可从京城常平仓优先调拨。若试点有效,百姓得利,国库增收,再逐步推广至全国各州郡,如此一来,风险最小,成效最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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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点?”
秦阳眼睛骤然一亮,拍案称赞,“妙!此法极妙!循序渐进,以点带面,先生思虑之周全,远超朕的预料!”
得到帝王的认可,王安石心中更是振奋,当即顺着秦阳的提问,将均输法、市易法、免役法、方田均税法等新法的核心要义、实施办法、预期成效,一一娓娓道来。
均输法,由朝廷统一调配各地物资,避免商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同时节省朝廷开支;
市易法,由官府设立市易司,平价收购滞销货物,再于缺货时卖出,平抑物价,增加国库收入;
免役法,废除按户等差役的旧制,改为由民户出钱代役,官府雇人服役,既减轻百姓负担,又保证劳役供给;
方田均税法,重新丈量全国土地,按土地肥瘠定赋税,杜绝豪强隐瞒田地、偷税漏税,让赋税真正公平。
两人越谈越投机,越聊越投入。
从天下积弊到改革方略,从民生疾苦到富国强兵,从朝堂吏治到地方治理,话语投机,心意相通,全然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负责伺候秦阳的内侍小顺子,轻手轻脚地走入庭院,掌起宫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石案上的万言书,也照亮了两人相谈甚欢的面容。小顺子小心翼翼地躬身,低声问道:“陛下,天色已晚,晚膳是否现在传上?”
秦阳摆了摆手,头也不抬地说道:“不急,晚膳暂且推后,朕与王先生还有要事相商。”
小顺子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秦阳这才抬眸,看向王安石,神色忽然变得无比严肃,语气低沉地问道:“先生,朕且问你,你心中深知,这些新法一旦推行,最大的阻力,会来自何处?”
王安石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世家。”
只有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秦阳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