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谁都清楚。
天盛的世家门阀,历经数百年繁衍,盘踞各州郡,占据全国七成以上的肥沃良田,把持地方军政大权,享受免税、免役等各种特权,子弟垄断官场高位。
青苗法,断了他们放高利贷的财路;
方田均税法,要清丈他们隐瞒的万亩良田;
免役法,要让他们出钱代役,不再享受特权;
市易法、均输法,要夺走他们操纵市场、囤积居奇的利益。
新法,每一条,每一款,都是在挖世家的根,断世家的财路。
这些盘踞天下的庞然大物,绝不会坐视不管。
他们会疯狂反扑,会百般阻挠,会造谣中伤,会暗中使绊,甚至会铤而走险,举兵作乱。
秦阳看着王安石,目光灼灼,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先生,朕再问你最后一句。若朕力排众议,全力支持你推行新法,你,敢不敢与天下世家门阀,死战到底?”
王安石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站起身,对着秦阳深深一揖,身躯挺直如松,声音铿锵,响彻庭院:
“陛下若敢以江山相托,草民便敢以性命相搏!纵是粉身碎骨,纵是千夫所指,纵是世家围杀,草民亦绝不退缩,定将新法推行到底!”
秦阳看着眼前这位年过半百、却一身铁血傲骨的老者,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清朗,震得庭院翠竹簌簌作响,透着君临天下的豪情与决心。
“好!说得好!”
秦阳站起身,与王安石对视,“有先生这句话,朕便放心了。从今日起,朕陪你,与那些蛀空江山的世家,好好斗一场!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根基硬,还是朕的铁血硬!”
那一晚,秦阳与王安石,在乾西五所谈到深夜。
宫灯长明,心意相通,君臣二人,定下了天盛王朝变法图强的百年大计。
次日清晨,天盛京皇宫,奉天殿早朝。
钟鼓鸣响,礼乐声起,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冠带整齐,肃穆而立。
这些官员,十之八九出身世家门阀,或是世家扶持的代言人。昨日他们还在暗自庆幸,科举选出的寒门官员职位低微,难以撼动世家地位,可今日一上朝,便看到帝王龙颜肃穆,殿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阳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下百官,声音清冷,传遍大殿:“昨日,有民间贤士王安石,向朕呈上一封万言书,针砭时弊,力主变法图强,革除天下积弊。今日早朝,朕便将这万言书,宣读与众卿共听,共议治国新法。”
话音一落,殿内瞬间一片哗然。
百官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有人满脸错愕,有人暗自心惊,有人脸色铁青,有人幸灾乐祸。
一个民间士人,无官无职,无功无名,竟然敢给皇帝上万言书谈变法?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等秦阳宣读完,位列文官之首的礼部尚书韩忠,便按捺不住,猛地出列,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十足的不满与质疑:“陛下!臣斗胆进谏!这万言书究竟是何人所写?此人出身何地?可有功名?可曾在朝为官?有何资格妄议朝政,蛊惑圣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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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忠,出身天盛顶级世家韩氏,家族盘踞京畿道百年,良田万亩,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是世家势力在朝中的头号代言人。
秦阳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淡淡回道:“此书作者,王安石,一介民间士人,无功名,无官职,无世家背景。”
韩忠眉头拧成一团,当即高声道:“陛下!既无功名,又无官职,更无朝堂历练,此人不过是乡间狂生,信口雌黄!变法乃是国之大事,关乎江山社稷安危,岂能由一个狂生信口开河?臣恳请陛下,将此荒诞万言书焚毁,将妄议朝政的王安石治罪,以正朝纲!”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瞬间得到了一众世家官员的附和。
“韩大人所言极是!”
“民间狂生,岂懂治国之道?”
“变法不可轻言,稍有不慎,天下大乱!”
秦阳面色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看着韩忠,语气淡漠如冰:“韩卿,朕今日让众卿议事,议的是王安石万言书中的变法之策,而非作者的出身资格。你若对新法有意见,大可针对新法本身直言,不必拿出身说事。”
韩忠被秦阳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脸色涨得通红,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这时,户部侍郎张诚快步出列,他同样是世家出身,掌管国库钱粮,深知新法一旦推行,自家家族的利益必将受损。他对着秦阳躬身,故作忧心忡忡地说道:“陛下,臣仔细聆听了万言书的内容,看似有理,实则根本不可行!就说那青苗法,官府放贷给农民,若是遇上灾年,颗粒无收,农民无力偿还,官府的钱粮岂不是打了水漂?国库本就空虚,再遭此损失,朝廷如何运转?”
此言一出,世家官员们纷纷点头,抓住这一点,准备群起而攻之。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而沉稳的声音,从朝臣队列的末尾,骤然响起。
“张大人所言,看似有理,实则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王安石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静静站在朝臣队列的最末尾,没有官服,没有朝冠,却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看向张诚。
张诚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你是何人?这里是朝堂议事之地,岂有你说话的份?一个无名草民,也敢插嘴朝堂大政?”
王安石神色淡然,微微拱手:“草民王安石,便是陛下口中,那封万言书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