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二年九月
董灼立于鄯州驿馆廊下,指尖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思芳刚递来的关中通报,墨迹还带着些许湿气,显然是连夜传递而来。
“八月河西便收到消息,九月初才到我这儿……”
董灼低声呢喃,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这钱花的,真是打了水漂。”
纸条上的字迹简练却刺眼:七月,李克用攻克绛州;长安城内军卒火并,街巷狼藉;天子避祸,遁入终南山。消息滞后两月,于乱世之中,与废纸无异,他此前为打探关中动静耗费的人力物力,此刻都成了笑话,是真真切切的“麻了”
。
恰在此时,亲卫来报,上师洛桑嘉措与国相扎云丹率领的河湟使团,已进驻甘州城外驿馆,节度副使普新遣信使索要谈判授权文书。
亲卫话音刚落,思芳先是一愣,旋即撇了撇嘴:“河湟这规矩……还真是别致。”
董灼神色平静,只“嗯”
了一声,心思跑到别的地方,沉声道:“思芳,拟令。”
思芳取来笔墨纸砚,提笔等候。
“河西节度使董灼全权授予河西节度府节度副使普新负责此次河湟使团一应交涉事宜。”
“先别急着走,还有……如今我远在鄯州,与河西消息往来不便……”
董灼踱步沉思:“河西分置东西两道,瓜、沙、肃、甘四州为河西西道,归内枢堂节制;凉、会二州为河西东道,由河西节度会州行营统辖。”
补充道:“河西后军、中军供内枢堂调遣,充作西道机动防御。前军、左军、右军及骑军,悉数留驻河西东道,归会州行营调遣。任命杨善为行营行军司马,总揽东道防御事务。”
思芳笔尖不停,将指令一一记下,墨汁在宣纸上晕开。
待董灼说完,她搁下笔,眉梢拧起,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兄长,杨大哥……他行不行?”
董灼头也没回:“行行。凉、会二州的民政、地方守备,既不用他管,他也插不上手。整个陇右道,能闹出动静的也就我一个,压根没外敌来犯的可能,杨大哥这个行军司马,到头来就是挂个名而已。”
思芳被噎了一下,见董灼这副模样,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的考量:“兄长,道长行事素来灵活,如今授他全权谈判,就不怕他为了财货,舍了你的面皮?”
董灼心下一突,之前早已想过此事,只是实在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地方能让普新发卖。
董灼看了她一眼,往日思芳并不会对军政安排有甚言语,开口问道:“内直司的差事,还顺手?”
思芳一愣,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又迅速垂落:“顺手是顺手,只是身兼数职,终日奔波,反倒难像从前一般,时时近身当值。”
语气轻淡,只点到即止,不把话说死:“兄长这般层层安排,是……不欲我常留身侧?”
董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看着思芳。
四目相对的瞬间,思芳不再逼问,只是轻声续言:“入兄长麾下三年,从前身侧诸事,皆由我近身打理。如今案前、身侧,反倒多了诸多回避……想来,是往后有些要务,不需我再近……”
董灼听完,一脸惊异,这话术,这味……摆手打住。
“等会,我们回到前一句。”
“入兄长麾下三年……”
“再向前一句。”
“不欲我常留身侧?”
“对。”
“呸!”
思芳微微垂眸,几分浅淡的调侃:“那也不能让我一人,揽下这么多差事。”
董灼嘴角抽了抽:“先说你的亲卫差事,咱俩谁保护谁?”
“我……”
“再说你那医官一职,你何时见过我伤病?”
“你……”
“最后是内直司总领兼旗牌令官……这个……这个确实辛苦,能者多劳,辛苦辛苦。”
思芳麻了,真麻了。
“属下要去辛苦了。”
思芳拱手,不再与董灼多言,转身安排信使。
信使将命令一路带回甘州。
节度府内堂,普新立于窗前,手中捏着董灼的全权授权文书。
“节帅的授权到了。”
普新转身,对身旁的亲随扬了扬手中的文书,“有此物在手,便不必再束手束脚。河湟联姻的筹码,总得细细掂量。”
亲随躬身:“可要传推官来见?”
“去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