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二年八月下旬
宫廷议事无果,云阳邀董灼连日游赏鄯州。
董灼与云阳并辔归来时,宫廷外的亲卫见二人身影,纷纷躬身行礼。
白牦大纛与河西节度旌旗遥遥相对,秋风拂过,反倒显出几分异样的和谐。
瓦娜早已候在宫门口,快步上前躬身禀报:
“钦莫,董节度,昨夜宫廷诸臣议论至深夜,噶尔扎达将军言及干耗非长久之计,扎云丹国相亦说这般将河西节度滞留在鄯州,于河湟体面有损。”
瓦娜声音压得极低,目光下意识掠过一旁的董灼,见他神色平静无波,才继续低声道:
“有大臣递了恳请,愿请‘圣王师尊护国士’出面决断此事。”
云阳解下腰间的绿松石弯刀,随手给身侧侍女,一身绛红织金袍服衬得她身姿端凝,气度庄严。
“知道了。”
淡淡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董灼,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郎君一路劳顿,先回驿馆歇息,晚间我使人送些湟水特产过去。”
董灼颔首,拱手行礼:“有劳女神君费心。”
当夜,鄯州宫廷的灯火亮至三更。
云阳并未召见任何大臣,只带着两名亲卫悄然出宫,先去往城郊的雅砻祖祠,在经幡环绕的殿内静立许久,而后又辗转至国相府、将军府外徘徊驻足。
瓦娜紧随其后,望着紧闭的府门,压低声音问道:“钦莫,不进去吗?”
云阳目视门前灯火,语气淡得不起波澜:“嗯。”
二人始终未曾入内,却有意让守夜的仆从知晓了女神君的行踪。
无人知晓她此举的真正用意,只当是钦莫为联姻之事烦忧难决,暗自揣测不已。
次日清晨,鄯州宫廷议事大殿内依旧座无虚席。
噶尔扎达身着银甲,腰间弯刀出鞘半截,眉宇间满是按捺不住的焦躁。
扎云丹国相依旧捋着胡须,神色却比往日凝重了数分。
云巴朗斜倚在椅上,目光时不时瞟向殿外,分明是在等待一个定论。
瓦娜端立在主位一侧,神色肃然,见众人皆已到齐,轻声开口:
“钦莫今日尚有祖祠祭祀之事,托末将侍奉诸位议事。”
“今日还是不露面?”
噶尔扎达猛地拍击案几,声音洪亮震得殿内微颤。
“这般干耗着,将河西节度变相拘在鄯州,传出去岂不让天下笑话?咱们河湟虽偏居西陲,也不能失了待客之道!”
扎云丹眉头微蹙,并未直接反驳,反倒转头看向左侧首座的洛桑嘉措:
“师尊,此事拖延日久,于河西、河湟皆无益处。董节度乃一方诸侯,持节而来,咱们既不答应联姻,也不明确回绝,实在有失体面。不如请‘圣王师尊护国士’出面决断,早做了断。”
云巴朗当即附和:
“国相所言是。钦莫心意难测,我们做臣子的,不能让家国大事悬而不决。师尊德高望重,又是真气大宗师,您的决断,我等无人敢有异议。”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洛桑嘉措身上。
上师手中经轮缓缓转动,双目微睁,沉静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此事关乎两地邦交,确实不宜久拖。”
顿了顿,他继续沉声吩咐:
“传我令,即刻组建使团,出使河西甘州,面见河西僚属,共商联姻利弊。使团由本座亲自带队,国相随行,其余成员从‘父王六臣’后裔中遴选,务求规格周全,以示河湟诚意。”
“上师英明!”
扎云丹率先躬身行礼,噶尔扎达与云巴朗也随之起身,紧绷的神色终于松缓下来。
众人本就忌惮云阳的血脉神威,无人敢擅自决断联姻大事,如今上师亲自出面,既给足了河西体面,也避开了直白揣测、忤逆钦莫心意的尴尬。
议事散去,廊下属官并未离去,聚在一处私下议论。
一名年轻属官悄悄拽住同僚衣袖,压低声音疑惑:“哎……河西节度明明身在鄯州,上师与国相何苦远赴甘州?这不是舍近求远?”
同僚左右快速环顾,压声回道:“河西纠葛,自该去河西地界了结。”
年轻属官愈加茫然:“此话怎讲?”
一位年长僚属捋须轻叹,低声点拨:“河西境内,董节度一言九鼎,一人定乾坤。我们河湟不同,钦莫、上师、国相、各部将军,各方势力皆要顾及。两地规矩不一样,处事门路自然不同。”
另一人面带了然,轻声笑道:“再者,连日搁置冷淡,哪里是怠慢?不过顺着吐蕃旧俗,去往甘州商议入赘对应的‘奶钱’礼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