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不觉看得微怔,喃喃地问:“姐姐,你今日好像很开心?”
若水两颊泛着微薄的红色,闻言亦只是轻轻一点头:“是很开心。”
桑桑眼底生起笑意:“大汗今早出来时,还连伸了两个懒腰。”
若水揉了揉右臂,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问:“你们做萨满的,若遇到又爱又恨的人与物,又待怎样呢?”
桑桑想了想,道:“爱我所爱的,恨我所恨的,爱时便不想恨,恨时便不想爱。”
若水听罢,似有所思地揉了揉她的顶:“谢谢你。”
桑桑却忽然望她道:“姐姐!”
神情中流露着悲悯与朦胧的哀伤。
若水又俯身看她,全然对命运的无知,目光澄澈而纯良:“怎么了?”
“没事。”
桑桑却摇了摇头,浅浅一笑,她想,也许天神也会出错,她不忍心让她早哪怕一刻知道那个沉重的预言,“我很喜欢太阳汗,可以多让它陪我吗?”
“当然。”
若水知道,作为萨满的少女拥有着聪慧与灵性,天然就会比常人孤独,“你喜欢,天天叫它陪着你也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正好,想求你替我挑一个好日子,我想送一位老朋友离开,仪式不要太大,但天气一定要好。”
桑桑颔应下。
若水笑着转身,不觉连步伐都轻快了一些,桑桑望见她那淡红的裙衫飘摇在雪色中,那颜色分明很美,但她却觉得心被莫名地刺伤了。
若水一路走到阿儿答与阿苏的帐子处,远远地便闻到一阵极重的药气,所有欢喜的假象都被撕破,心头一阵阵的揪痛似乎在提醒她,时间还未能将一切痛苦抚平,胜利的喜悦与短暂的和平让所有人都轻易地遗忘了这些创伤。
不多时,在帐子里煮药的奴隶碰巧出门,正好撞见帐外驻足的若水,低着头叫:“大冢宰。”
若水问:“阿儿答郡主怎么样了?”
那奴隶道:“宗太宰亲自为郡主医治,苏姑娘不眠不休守了数日,这两日刚有了起色,报喜的人今早去见了大汗,中午大汗就过来了,您来时……没看到?”
若水只道:“我进去看看。”
那奴隶忙张起帘幕请她进去。帐内的药气更浓,架在灶上的炉中咕咕地冒着水汽,她绕过遮蔽隔断的两扇屏风,抬眸向床前望去。卷起的青色床幔间是阿儿答消瘦枯黄的脸,紧挨着床下摆着熏笼,又陈设着张低矮的木榻,阿苏坐在地上,半身伏在榻边,膝前还有落了地的蒲扇。
若水将那蒲扇捡起,见阿苏眼下两团极重的乌青,幽浮在苍白的面容上,憔悴得令人可怜。
若水将榻上摆着的薄毯抱来替阿苏披上,自己跪坐在榻边,拨了拨炭盆里的火炭,拿帕子替阿儿答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珠。她看到阿儿答的颧骨因为连日的昏迷消瘦得有些突出,这轮廓再难与记忆中那个耀眼的将军重叠。
这时整座大帐都静得出奇,在极致安静中生出足以将人吞没的寂寞与哀伤。她不知该用怎样的目光去看这两个女人,这是除琉哈与回回儿之外,草原上在她的生命中留下最多痕迹的两个人。纵情张扬的阿儿答是草长莺飞的春日,沉静坚韧的阿苏是细雨缠绵的秋夜,这两个人都在陌生的国度给予了她太多温良的善意,但她却在她们受到残忍的伤害时显得那么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