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琉璃市在黄昏时散去,各种骆驼、马蹄印交错在地,留下一片通往远方的痕迹。若水从地上捡起一块别人不要的蓝布,记得很久之前,有那么一个眼睛又大又亮的女孩子,指着她肩头的青色葵花布说:“这个好看。”
她摸了摸布料上的纹理,拍了拍被人踩出的灰土印子,低声道:“回回儿……我回来了。”
那一声很轻很轻,被幽咽的风一吹即散。
“姐姐?”
阿苏听得有人在唤,抬头望去,正是若水,忙起身将她牵进来。
若水见她案上搭着把古琴,不禁奇道:“姐姐也会弹琴吗?”
阿苏笑了笑,轻声道:“会一些。”
那是那个她唤做母亲的人教给她的技艺,哪怕她曾一手促成自己的悲剧,但阿苏依旧在她死后选择不再恨她,也不再记得她。阿苏的苦难是由她自己了断的,亲手杀了那些伤害了她的人之后,她的仇恨就结束了,而她的爱情也随之开始了。
若水露出一二分心爱的目光:“我在梁宫里也遇到一个会弹琴的人,她还是个公主呢,我以为我们能做朋友,没想她只是一门心思地害我。”
她说这话,虽是带着恨意的,却也不免有惋惜之意,阿苏怔然了片刻,忽然坐在案前,将琴搭好,抚弦道:“山有佳兮桂有芳,心思君兮君不将。忧与忧兮相积,欢与欢兮两忘。”
琴音悠长苍凉。若水怅然听罢,不觉心生酸楚,只道:“我不知哪里是我的国,哪里又是我的家,天地远大,也不知能去哪里。”
然她素性阔朗洒脱,更兼得自幼经历,到底心境比旁人更坦然些,“好在如今也不算是坏事。”
阿苏牵着她的手,轻声道:“妹妹,好妹妹,我在这世上已没有亲人了,你若不嫌弃,听姐姐一句话……”
她苦笑道,“我是个没用的女人,这一辈子的路,也许就只能走到这里了。可你不是,你的心里还有另外一片天地,古来万事东流水,若是不能快活地活上一日,这一辈子也是无趣的。”
若水似有所感,低垂着眼睫,涩然一笑:“姐姐,来日,来日我一定……一定会找到一个很美的地方,过很好很自由的日子。”
秋日的寂寥是被一阵悠长的马蹄声惊碎的。
那是一支来自漠北和林的使团,为的是人皇王的亲近伴当、如今深受休卢倚重的老臣不里不哥,当日人皇王战死,与休卢共同北上的部下臣僚拥护其为可汗,其中有一支就是不里不哥家族的势力。
几年春雨秋霜不见,若水倒觉得他过得愈滋润了,可见跟个好主子,是各多么重要的选择。
因两汗庭虽是对峙,却并未正式宣战,故而琉哈依旧选择当庭接见不里不哥一行。若水隐在屏风后,静静听着。
不里不哥说,他是来替休卢送一份礼物的。
说着命两个侍从各摆了一支土陶罐子在琉哈与众臣面前,众人正疑惑之际,只听不里不哥道:“琉哈公主徘徊汗庭之外,为解思亲之苦,大汗特命我将先可汗大妃东鹿公主的骨灰送来……”
他复又环顾周遭腾起的怒火,“还有一份,是昔年别索军师的挚友女奴回回儿的骨灰。她的坟茔受战火摧残,早已不成样子,若非一番辛苦,可是找不到呢。咦……听闻公主早将她从梁人手里寻回来了,怎么今日却不见呢?”
他阴笑道,“不过送礼向来没有白送的,草原上讲究礼尚往来的规矩,所以可汗为了保准能将这礼物的价值讨回来,特意只让我送了各人一半的骨灰来。若得公主归来,自然完璧归赵,若公主不肯……只好让这些可怜的女人的骨灰随风散去到长生天那里了。”
他话音刚落,只见屏风后忽然跳出个冷冰冰的影子,那人身法极快,一脚就踹在了他的心窝口,将不里不哥踹得喷了口热血来。若水钳得他的脖颈,竟将他整个人提将起来悬空着,不里不哥窒息之下,脸上骤时憋得红紫,挣扎着却又逃不出,对上她眼中的怒意,竟于汗座上的琉哈一模一样。即便他来此之前已然料到必死的结局,但死亡降临时依旧令他恐惧。
“杀了他!”
臣下里有人怒道,“敢侮辱我们的先大妃!给他剁碎了!”
“把他钉在木驴上!”
“把他剁碎了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