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缨垂着眼,被铜锁穿透的双腿无力支撑站立,但身上早已感觉不到痛楚。他一路被押解北上,所见的中原失地是何等的残破,遗民是何等的孤苦,这些来自草原的蛮夷穷尽手段想要逼迫他归降,但所见历历在目,他又如何能降?面早已降于蛮夷的宗暧,那些过往的同窗同僚之情,同心辅佐昭仁太子的誓言,又能支撑什么呢?
然而他亦不能苛求宗暧什么,只是摇头间出沙哑的笑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我死而无憾。至于你,好自为之吧……”
宗暧沉默须臾,忽然用只有他二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对他道:“你我想要侍奉的那位主,我替你找到了。你信我,我一定会送他回到……故国。”
褚缨怔了片刻,似乎很快就理解了他言外之意,惊愕间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是欣慰或是释然,是感慨上苍有眼,还是可恨天道不公……连他自己也不想不清楚。国仇家恨对他而言太过沉重,于是其他的情感都变得渺茫了。
他笑着颔:“好。”
依稀间还是那洛阳城中春风得意的年轻官人。
宗暧后却一步,遂走下木台,日光粲然,却从未留情。
琉哈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身后已有十数个弓箭手张起长弓。
他对琉哈一颔,琉哈会意,抬手间,十数名弓箭手再度绷紧弓弦,随着琉哈一声令下,十数支羽箭一齐飞出,钉入褚缨四肢。
纳依闭目不肯看,却听到破风声里一阵极力压抑的呼痛,她知道那是褚缨出的,因为人的身体终究有不能承受的极限。
然而正当她以为这已是结束的时候,琉哈的手却再次举了起来,簇亮的箭镞再度对准刑架上的褚缨。这已无异于是一场几近残忍的折磨,而非一个忠烈之士该有的结局。
纳依惊愕地质问琉哈:“你杀便杀,为什么要这样凌虐他?”
琉哈无视她眼中的悲痛,她不解,更厌恶纳依对这些梁人的留情,正是因为她几次对梁人留情,才招致那么多的祸患,怎么她还不明白!
琉哈甚至颇为懊恼地想,如若一开始就没教她这些,如今或许还能安生些。
“因为他是我们的敌人。”
琉哈怫然给出答复,再度下令道,“放箭。”
又一轮的射杀,精准避开了褚缨的要害,似乎恨不得在他身上钉出无数窟窿才算罢休。纳依眼前已然是血肉模糊的一片,她甚至怀疑那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她无助地看向宗暧,不顾在场军官的错愕,扯住宗暧的衣衫高声质问:“他是你的同胞啊!你难道……难道就不能帮帮他……”
琉哈强硬地将纳依扯回,对宗暧道:“抱歉,我回去会好生管教她。”
宗暧气定神闲一笑:“公主有这样重情重义的部下,是好事。”
琉哈摇头,无奈道:“她的情意总是用在错误的地方。”
第三轮的射杀即将开始时,纳依忽然冲出人群,一路冲向刑台。琉哈甚至来不及让人阻拦她,那抹纯白的衣裙便已然如一片烟云般从她眼前远去,似乎再昭示着什么既定的结局,令她深感不安。
她想,也许这真的有些残忍了,她不该这样伤害纳依。
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纳依不敢直视眼前的“血人”
,呆怔着,似乎秋风里枯死枝头的叶。
褚缨气息游离,勉强睁开眼,对上她眼中的悲色,仅剩的理智令他难以思索清楚眼前的一切,只是在生命的尽头,对掠过他眼前的所有人,本能地一笑。
纳依拔下腰间的刀,捅入他的心口。
不但琉哈,连宗暧都有些惊异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在场围观的军官更是目瞪口呆,唯有纳依缓缓拔出那把短刀,将几乎浴血的褚缨上上下下逡巡一片,似要将眼前的一幕永远地铭记。随后,她麻木走下木台,对这种做法可能招致的后果一片漠然,早已无心挂念。人群中,不知是谁轻声笑道,“这也太心急了”
。
这一句话,打破了长久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