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哈取下墙上的刀:“到了你就知道了。”
纳依被她带出金帐,久违的阳光十分刺目,纳依合着眼缓了一阵子,才勉强能够视物。她跟着琉哈,只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却一眼也不愿瞧那个在自己前面的身影。过往这个距离,她总是期盼可以再短一些,如今却恨不得离她远远的。
她的爱与恨纯粹到做不了任何伪装。
她被琉哈带到一处高搭的木台前,那片空地是汗庭处罚犯错的贵族或军官的用地,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一丈高的木台,哪里业已整齐侍立着许多斡邻部的贵族军官。纳依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待到看清眼前的情形时,脸色霎时苍白如纸:“这是……”
在她眼前的木台上,架起一座十字木桩,桩上缚着个惨淡灰败的身影,低垂着头颅,似乎早已没了气息,两膝间凝结的乌色血迹最是清晰。
琉哈以手轻抚她战栗的肩膀,神情如无波道:“雁雁,你一向都觉得我残忍,不妨今日仔细地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残忍。”
正当纳依惊疑未定时,身后不知何人开口道:“宗先生来了。”
很快人群就让出一条路来,纳依远远看去,一样身着白衣的宗暧手持可汗符节,淡然如一片轻云般走来。
纳依一见他来,顿时挺起胸膛,以一种审视的轻蔑与他对视。宗暧却似在包容一个胡闹的孩子般报以一笑,那笑容好似一个无声的嘲讽。纳依恨得咬牙切齿,一旁的琉哈不禁道:“雁雁,你看聪明人这样多,可你什么都学不会。”
宗暧走到人前,对琉哈抚胸施礼:“公主。”
琉哈亦优雅地回礼:“宗先生。”
“可汗命我代为观刑。”
宗暧举起手中的铜符,“符节在此。”
又道,“忽都殿下的王妃有恙,就不来了。此事但凭公主裁处。”
琉哈自然回以一笑道:“好。”
纳依呆怔地望着眼前的情景:“他是……”
“梁国安西将军,褚缨。”
琉哈道,“数月前,在洛阳城破时自尽不成,为休卢所俘。父汗数度寻梁人智士劝说他归降,可他一向不从,于是……父汗失了耐心,自然不会再留他,要用他的命,祭旗出征。”
纳依望向周遭的弓箭手,不禁道:“草原上一向敬重忠烈的勇士,他的气节难道不能够令可汗施舍恩典放过他吗?”
琉哈无奈一叹:“雁雁,你看,你一向都怀有太多不该有的奢望。父汗又凭什么放过他呢?放了他,让他利用自己的声望,再度聚集兵众反抗我们的统治?”
纳依心如死灰,忍痛侧过头不忍再看。
她当然知道,知道她没有立场去评判这一切,她也救不了褚缨。
宗暧登上木台,走到那被缚在刑台上的人前,低声道,“子义兄,别来无恙?”
那人终于有了一阵微弱的反应,慢慢抬起头来,蓬乱的间露出半张青肿的面颊,几乎脱了人形。
褚缨慢慢看清眼前来人,那双明亮的星目中登时燃起怒火:“二姓国贼你还敢来见我!”
声音沙哑,却有十分怒恨。
宗暧无奈地后退一步,躲开他唾来的血沫,低声一叹:“昔年在梁国,我与子义兄同为官宦之后,同于洛阳学宫中求学,后又同为东宫之属,如今与子之别,兄对我,难道只有怨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