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已经卖完?”
“留订单,说印局愿以三倍价收购。”
书吏应声离去。
半日之内,桌上多了七本小册。
封皮有三种,正文版式却完全相同。第六页同一个字缺了左边一点,第九页“人欲”
的“欲”
字下方有一道细痕,说明几批书大多出自同一套活字。纸张摸上去涩,夹有未捣碎的草茎,墨色偏青,装订用的不是寻常麻线,而是一种染过淡褐色的棉线。
苏清漪把七本末尾并排压平。
其中五本的煽动段落一字不差,另外两本少了一句“女子居至尊”
,却多了半段“臣强则君弱,商盛则农困”
。
“不是传教士自己写的。”
她道。
沈砚正从西暖阁赶到港口临时衙署,闻言拿起一本。
“为何?”
“写这段的人熟悉大宁旧文,却不熟悉海西原文。”
苏清漪点住“女子居至尊”
一行。
“使团正式译文里,凡涉及君主,一直用‘国主’或‘王者’,从不用‘至尊’。‘中馈’也不是西洋教士常用的说法,是旧礼部训诫妇人的公文用词。”
她又翻到“工商逐末”
一页。
“这里把工匠、商贾并作逐末之人,句法出自旧理学策论。海西使团自己带着商会名义而来,工程随员也公开称赞工匠技艺。他们未必尊重女子执政,却不会自然写出这样一段大宁旧儒才惯用的工商论。”
沈砚看完,没有立即下结论。
“可能是本地译者为了让百姓容易懂,自己换了词。”
“换词可以,增义不行。”
苏清漪取过正式译本,将相近的一段摆在旁边。
原文只讲人不可因财富骄矜,不可欺骗、偷盗、伤害他人。正式译文虽有生硬处,意思仍在。小册却把“不受财富役使”
改成“工匠商贾逐利远离正道”
,又在后面添了女子执政与奇技乱心。
“这不是润色,是借译文添自己的话。”
她说完,将每处用词来源分别标出。
有的近似旧朝女训,有的来自反对新科举的策论,还有一句“器盛而道衰”
,曾在数年前国子监一篇驳格物文章里出现过。不是完全照抄,却保留着同样的对偶和断句习惯。
沈砚用指节敲了敲册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