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纸炉里的湿灰尚未凉透,港口书铺已经摆出了另一批东西。
小册子只有巴掌大,灰黄纸面,薄薄十几页,封皮印着一枚简陋十字纹。没有使团纹章,也没有海关入境书号。价钱低得出奇,两枚铜钱便能买一本,若一次取十册,还能少算三枚。
最先现不对的是《大宁时报》在港口的售报人。
那人原本去书铺送报,见掌柜将小册子压在报纸旁,便随手翻了几页。前半本讲海西创世、善恶、救赎,句子短,字也大,连不识多少字的码头苦力都能让人念着听懂。
翻到末尾,话锋却换了。
“天地有序,男女有位。女子居至尊,则上下易位,阴阳倒悬。”
“工匠逐利,商贾竞富,皆使人心离正道,而以器物代德行。”
“国若尊奇技而轻圣言,虽一时富强,终不免人伦崩坏。”
售报人不敢私下处置,买下一本,连同书铺收货的粗纸票据一并送去了印局。
苏清漪拿到小册时,正在整理传教士烧毁红册的残页。
她没有先看末尾那几句,只从第一页开始逐字读。读到第三页,她取出此前使团正式递交的祈祷文本,又让书吏搬来欢迎宴、和约与技术文书的三重译稿。
三份纸摊开,字句很快分出了差别。
使团正式译员习惯把海西宗教中的“灵魂”
译作“魂灵之性”
,把“天父”
译作“在上之父”
,句式虽生硬,却能看出原文痕迹。小册里却处处是“天理”
“人欲”
“纲常”
“名分”
,连“器物之利不可胜德义之本”
这样的句子,也像从旧理学文章里整段揭下来,外面只套了一层海西经书的皮。
苏清漪拿朱笔在页边落下细线。
第一页,“天理”
二字。
第四页,“尊卑定分”
。
第七页,“妇德不出中馈”
。
第十一页,“工商逐末,奇技乱心”
。
她一处处圈过,没有批一句荒谬,也没有写教士煽乱。
书吏站在案边,低声问:“苏主事,这几句骂的分明就是陛下和新政。要不要先通知各书铺,把小册全收回来?”
“先查版本。”
苏清漪翻到末页。
末页没有印坊名号,只有一句“海西圣师述,大宁信士恭译”
。装订线粗细不一,纸边裁得也不齐,显然不是使团带来的精装书籍,更不像宾馆里那批由正式译员誊清的文本。
她把小册交给另一名书吏。
“去买市面上所有不同封皮的版本。每间书铺分别记价钱、数量、送货时辰和经手人。不要惊动掌柜,也不要先说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