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水泵在冷凝、调与压力控制上确实更精巧。大宁吊臂则结构厚重,煤耗不低,却能在不同工坊提供的标准件下完成快更换,货运也没有因一车迟缓便堵住整条短轨。
双方嘴上都在称赞。
使团随员称大宁吊臂有巨人之力。
老张头则说西洋水泵像个省饭的小账房。
夸完,各自在册上多记了几行。
试验停机后,大宁工匠围到石台旁,低声议论那只冷凝箱与调阀。有人认为只要照着外形改,大宁很快也能造出同样设备;也有人盯着黄铜表盘,觉得西洋小机处处精细,大宁已经落后许多。
沈砚把两边的话都听完,将三栏记录举起来。
“一台机器,好,不等于海西每座矿、每艘船、每间工坊都在用。”
“它若是专门挑来送人的样机,外壳、阀门和表盘自然会做得漂亮。对方能不能成批造,造一台花多少银,坏了有没有零件,普通工匠会不会修,今日都不知道。”
他又指向冷凝与调记录。
“但不知道产量,也不等于可以装作没看见差距。冷凝箱更紧凑,调更稳,压力表更细,这些都是眼前跑出来的数据。”
“该认的认,该查的查。别见一台好机器便跪,也别仗着吊臂力气大,就当细活没有用。”
老张头将铜尺插回腰间。
“听见没有?回去谁敢凭外壳补内图,先把自己的图撕了。”
他说完,又俯身查看水泵传动轴。
停机后的齿轮还带着余温。外层油脂被擦去一角,露出齿面上的磨痕。大部分齿槽颜色暗,边缘圆润,显然经过长时间啮合。
其中一枚小齿轮却不同。
齿面亮得白,三处咬合痕很新,固定销周围也没有旧油垢。更细的一道划痕从轴孔一直延到外缘,像是拆装时工具滑过留下的。
老张头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触碰。
“拿灯来。”
工匠将遮光灯压低。
新旧磨痕在斜光下愈分明。与它啮合的另一枚齿轮已经磨出浅槽,这一枚却几乎没有对应损耗。
沈砚走到石台旁:“什么时候换的?”
“只凭磨痕定不了时辰。”
老张头盯着固定销,“但它不是和旁边几枚齿一起跑旧的。装上去没多久,至多经过几轮试转。”
使团工程随员听见通译,脸上笑意淡了少许。
“远航途中,机器需要维修。替换磨损零件很正常。”
老张头点头。
“正常。”
他让书吏在可见一栏写下:小齿轮齿面新,固定销周围少旧油垢,与相邻齿轮磨损程度不一。
推测一栏写:近期更换。
未知一栏则是:原零件损坏原因、替换时间、替换前后结构是否相同。
写完,他没有再碰那枚齿轮,只把黄铜护板留在石台边。
“这处先别合。”
老张头道,“封起来,等下一步查验。”
使团随员看着那道新磨痕,片刻后才点头。
海关、工部与使团三方封条依次压上护板边缘。那枚颜色过亮的小齿轮留在灯下,固定销旁的划痕细得像一根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