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仍硬,他却让书吏把每次旋钮转动角度、活塞往复次数和压力指针摆幅逐项记下。先前他看黄铜外壳时还嫌对方把机器做得像贵族怀表,此刻已经拿细尺量起阀杆外露长度。
压力表也比大宁现用式样更紧凑。
表盘不大,刻度却分得细。升压、运行、关闭进汽和停火泄压时,指针变化都能清楚看见。表壳后方只有一根细铜管接入锅炉,没有大宁旧式压力装置常见的沉重支架。
老张头让人把大宁现用表样抬来,只放在远处比外形,没有接上锅炉。
“咱们的粗,耐摔。”
他说。
使团工程随员看了看那只几乎大出一倍的表。
“也很适合让远处的人看见。”
“总比刻度细得只有鼻子贴上去才看得清强。”
两人隔着通译互不相让,手里的记录却都没停。
轮到大宁演示时,院中的蒸汽吊臂开始升压。
吊臂不算最新式样,也没有军工用途。锅炉启动后,绞盘缓慢收紧铁链,将一箱重达千斤的铸铁件从地面提起,横移到编号货车上方。
使团工程随员只看了两眼吊臂,注意力便落到了连接底座的螺栓上。
他蹲下身,用尺量过一颗,又去量旁边几颗。
直径一致,螺纹间距一致,连扳手开口也完全相同。
“这些螺栓来自同一位工匠?”
他问。
工部书吏依事先定好的口径答道:“来自不同工坊,按同一规格交货。”
使团随员的手停了一下。
“坏掉以后,可以用另一家工坊的零件替换?”
“同号可换。”
他没有再问制造刀具,只把螺栓编号、扳手尺寸和吊臂维修牌抄入册中。随后货车开始移动。四辆车并未同时靠近吊臂,而是按木牌顺序依次进位。第一车装货,第二车待命,第三车复核重量,第四车停在短轨外。
每完成一车,书吏便翻转编号牌,记录入位、装载、离位时辰。
使团工程随员这次看得比蒸汽水泵还久。
“若货车迟到呢?”
“待命车补位。”
“若吊臂停机?”
“封锁作业线,转邻位吊臂。货车不在轨上空等。”
“谁决定次序?”
“调度牌与当值调度员。”
随员看向远处挂着的木牌架。牌上只有车号、货类、重量和时间,没有铁路全线图,也没有煤场与兵工厂去向。
萧云昭站在演示场外侧,将对方的问题逐项记下。
他问螺栓比问锅炉多,问调度比问吊臂多。
使团想看的显然不只是大宁能否造出一台机器,也在看这些机器坏了以后谁来修,零件从哪里补,货车如何不挤成一团。
沈砚没有阻止。
开放民用演示场,本就不是只让对方看一团白汽。能让人看见的制度,藏也藏不住;真正不能示人的机务库、全线调度总册和军工标准,并不在这座院子里。
演示持续到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