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旧王旗从主港旗台降下后的第三日,港里最响的声音已经不是哭喊,也不是炮声。
是铁锤。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天亮一直延续到深夜。十三艘缴获战船依次进入待修泊位,船匠踩着新搭的木架检查船腹,军校工匠则守在一旁,逐项记录龙骨、舵链、桅座与炮架损伤。
旧日王庭船匠只管报哪里能修,怎么修、用多少铁料、何时复验,都得按大宁新章程来。
一名老船匠指着船尾裂缝,低声说补两层木板便能下水。
军校学员拿探锤沿裂缝敲过一遍,又让人拆掉外层桐油布。遮掩下的裂口一直延伸到肋材,边缘还有数枚松动木钉。
“补板只能挡一时的水。”
学员道,“肋材不换,遇上大浪还会裂。”
老船匠皱眉:“若换肋材,要拆半边底舱,至少多两日。”
“那便不入战序。”
旁边的军校工匠在验船册上划了一道红线。
老船匠盯着那道红线,显然心疼这艘还能动的船。可他看见外港另一艘被拖回来的破船时,又把话咽了下去。
那艘船正是此前被王庭军官强令出海的旧舰。船腹补丁层层叠叠,外面涂满桐油,看着尚算完整,拆开以后,里面的木头已经烂得一捏便碎。
这种船若放在从前,照样会被写成“堪用”
。
至于能用几日,沉在哪里,船上的人能不能回来,不在那两个字里。
“拆。”
老船匠终于道,“肋材从第三库取,旧料不能用。”
军校学员点头,在册上补了取料编号。
主港东侧,原王庭煤仓也被重新分成六区。
大宁自带的焦炭放在甲区,缴获煤料按来源、干湿与余热分入乙、丙、丁三区。尚未验明出处的煤全部隔离,不得直接倒入镇海号与靖海号深舱。
每一批煤进仓前,都要摊开取点。长铁钎插入煤心,留够时辰,再由交煤方、收煤舰军需官和轮机工匠三方签押。
常福抱着总册经过时,正看见两名高丽降卒推着煤车往甲区走。
军需官立刻把车拦住。
“这批是北库旧煤,去丙区。”
降卒听不懂大宁话,通译又说了一遍。他们赶紧调转车头,车轮却险些压过地上的红色界线。
常福低头看了看那几道线:“一仓煤还分这么多地方,夜里看错怎么办?”
军需官指向仓门。
各区除了文字,还挂着不同形状的木牌。甲区是圆牌,乙区是方牌,丙区刻一道斜口。即便不识大宁文字,摸一摸也不会认错。
“降卒只推车、平码、清理煤屑,不经手验温册,也不进主舰煤舱。”
军需官道,“每车到仓口,再由大宁军士接手。”
常福翻开总册,找到煤仓一页。
“这才对。干活可以,锅炉和火药不能让不知根底的人碰。”
他说得一本正经,军需官看了他腰间那包鱼干一眼。
“常管事,您的鱼干也重新编号了?”
常福立刻按住布包:“这是私物。”
“不,按王爷说法,是战略物资。”
旁边几名水兵低声笑起来。
煤仓之外,淡水线也重新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