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在天亮前。
港口上空还压着一层灰白水汽,焦黑的药棚冒出细烟,粮仓外的泥地被雨水冲得一片狼藉。昨夜那些被强迫推到木盾前的百姓,已经被安置在临时棚中。有人捧着热粥,有人裹着干布,更多人坐在墙角,低着头看自己的双手。
他们手腕上仍留着绳痕。
苏清漪带着两名书吏走进棚子时,没有先问谁是村长,也没有问谁愿意替大宁作证。她让军医把轻伤者与受寒者分开,又命人送来纸笔和一盏挡风的灯。
“今日只问三件事。”
她坐在棚口的矮案后,“从哪里来,何时被征,昨夜是谁逼你们走在前面。”
一名中年男人盯着她手里的笔,迟疑了很久,才用通译能听懂的高丽话开口。
“我们不是兵。”
“我知道。”
苏清漪道,“所以才问你们被谁带来。”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大宁军旗,喉结滚动几下。
“北面的县里了征粮令。家里三口人的粮,被拿走两口。后来又征船,说是王庭要运军械。没有船的,便征人。青壮被编进搬运队,老人和孩子留在村里,没人管。”
苏清漪笔尖没有停。
“你们为何到了港口?”
“押送我们的军士说,大宁铁舰已经杀进来了。若不去挡船,家中便要连坐。”
男人的手指用力抠住膝盖。
“他们给我们木盾,说宁军见人便杀。谁敢退,先杀谁的家人。”
旁边一名老妇忽然哭出声。
她的儿子被高丽军士用枪柄打断了腿,昨夜一直躺在药棚外的雨水里。大宁军冲过来时,她以为又要被拖去填沟,直到一名火枪手把白布通道让开,她才抱着儿子跑进营中。
苏清漪等她哭声稍缓,才问:“王庭征走的粮船,都送去了哪里?”
老妇摇头。
另一名年轻渔民接过话:“有一部分送到北面的军营,有一部分送进山里。山里有很大的仓,门口守着兵。我们村的船被征走后,便一直没有回来。”
“山里还有什么?”
“火药、铁料、船上的木箱。我们不许靠近。”
苏清漪抬起眼:“这是你亲眼看见的?”
年轻渔民点头:“我给他们赶车。车上盖着油布,路上不能掀。可有一次车轮陷进泥里,我看见里面是黑色的桶,还有一股很冲的味道。”
“硫磺?”
“我不知道。像烧过的石头。”
苏清漪没有替他判断,只在纸上写下“气味刺鼻、黑桶、山后仓储、由征用牛车运输”
。
她问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