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最高的旗台上,大宁军旗刚换过一轮湿布,海风便骤然转了方向。
白日里尚算平静的海面,在入夜后压来一层浓黑的云。云底低得像要碰上山脊,远处海面没有月光,只有火港残余的红亮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沈砚站在港内总图前,听着外头一声接一声的雨响。
雨还没落下,第一批斥候已经从北路撤回。
“山后有火光。”
斥候跪在泥地里,肩甲上沾满湿草,“不止一处。北侧山道、东面林坡,还有港外旧营地,都有人影活动。人数暂时数不清,至少有三千。”
萧长宁抬头看向港口北侧。
那里原本被大宁火枪营截断,山道上还堆着几辆翻倒的粮车。白日里逃散的高丽残军没有继续冲击土垒,反而退进了山后。谁也没想到,他们会趁夜重新聚拢。
“不是残兵乱逃。”
萧长宁道,“他们在等雨。”
话音刚落,第一道闪电撕开海天。
紧接着,暴雨轰然落下。
雨幕瞬间遮住港口,旗台、船坞、粮仓和山道都变成了模糊黑影。火盆被雨打得噼啪乱响,刚点起的照明火很快矮下去,港内巡逻队只能靠铜铃和短促哨声辨认方向。
沈砚低头看总图。
港口的水门在南侧,粮仓位于中段,药棚与伤员营靠近东船坞。大宁营地刚刚扎稳,沙袋胸墙和木栅栏还没有完全连成一体。若高丽残军从北路压下,再由港外山兵绕到东侧,最容易撕开的便是粮仓与药棚之间的缺口。
“萧长宁,北路交给你。”
沈砚道,“不要追出港外,守住粮仓和主路。”
“明白。”
“萧清棠,水门与南侧潮沟不能丢。舰炮只打山道、后阵和未进入港区的敌军,前方若有人群混杂,宁可不打。”
镇海号的传令兵立刻将军令送往外港。
萧清棠站在南侧临时炮台上,雨水顺着短氅边缘不断滴落。她没有看沈砚,只抬手接过望远镜。
“我知道。”
北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
鼓声被暴雨压得断断续续,却一声比一声近。紧接着,山道深处亮起数十支火把。火把被油布遮住大半,只露出一点昏黄光芒,在雨幕中连成一条蜿蜒的蛇。
大宁守军立刻进入位置。
火枪手登上粮仓外的沙袋墙,工兵将湿毡铺到木栅栏与粮袋上,军医把伤员担架推入仓后。两门轻炮转向北路,炮轮下垫着木板,避免陷进泥里。
萧长宁披着湿透的短甲,站在粮仓前的高台上。
“火枪第一列,听铜铃。”
“第二列压住东侧缺口。”
“工兵盯住栅栏,不许有人为了看敌军冲到墙外。”
她的命令一条条传下去,没人问她为何还不放枪。
火把越来越近。
雨幕之中,最先出现的却不是高丽士卒,而是一排缓慢移动的木盾。木盾后面露出许多凌乱的人影,有人被绳索绑住手臂,有人肩上扛着湿木板,还有人赤着脚,踉跄着被军士推向前方。
他们是港内百姓。
木盾后方,高丽残军的长枪和弓弩若隐若现。只要大宁开枪,最先倒下的必然是那些被赶在前面的百姓。
粮仓墙上的年轻火枪手开始骚动。
“是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