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主港的灯火烧到三更,仍未熄灭。
镇海号停在西面深水区,舰艏战灯隔一阵亮上两息,随即又被铁罩遮住。岸上的炮位不敢归位,六艘巡船仍在湾外轮换,火船上的油草也无人敢卸。
南侧海面却比白日安静得多。
顾七舟将第二轮潮汐记录压在海图上,炭笔沿两道山脊间的暗缝缓缓移动。
“第一次退潮,山脚外流持续一刻半。第二次比第一轮早半刻,水深由六丈四尺降到四丈九尺,礁角后露出一条潮沟。”
他把两张测深纸并在一起。
“潮沟只在退潮前后显形。水退得太早,快船会搁浅;来得太晚,内河水重新压出,船进得去,未必退得出。”
萧清棠站在长案另一侧,逐项看过水深、流向和礁线。
“能过几艘?”
“三艘浅水快船。再多,潮沟里转不开。”
顾七舟道,“第一艘测深引路,第二艘载火枪手与盾手,第三艘载工兵。靖海号只能停在外侧,无法靠近石台。”
沈砚指向潮沟尽头。
那里画着一处凸入水中的灰色石台。白日观测时,石台上只见低墙、破棚与几根系船桩,看着像废弃的渔货转运处。两轮退潮记录却显示,内河外流都要从石台下方经过。
“水门绞盘应在这里。”
沈砚道,“高丽人若要封住内港,必须有人守着石台。”
萧清棠抬眼:“今夜取它。”
沈砚没有问她是否亲自去,只把三枚浅水船木标摆到潮沟外。
“目标是石台,不是进港。拿到绞盘、水门和外侧闸索便退。内河后面藏着什么,先看,不追。”
“海上临机由我。”
“自然。”
沈砚将总筹印压在军令副页上,“我留镇海号,西面灯火照旧。南边交给你。”
萧清棠看着那道印,伸手把军令收入护腕内侧。
“你不添一道随时接应?”
“靖海号在外,快船在侧,退路由顾七舟测过两轮。”
沈砚道,“该有的接应都在编组里。再添一道让镇海号见火便靠近,只会把主舰塞进未测水道。”
萧清棠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便等我的旗。”
“我今晚只看你的旗。”
四更前,南侧浅水编组离开舰队。
三艘快船全熄了高灯,只在船尾罩着一盏贴水暗灯。桨叶外包湿布,落水时几乎没有脆响。测深船在前,火枪盾手船居中,工兵船压在最后。
靖海号停在两里之外,只以低压锅炉维持船位。它的舰身藏在礁影后,既看不见石台,也不向岸上亮灯。
萧清棠立在第二艘快船船头。
她穿着轻甲,天子剑压在腰侧,身后却不是往日随她冲阵的亲兵,而是两排火枪手、八名盾手与一名军校传令学员。
“再报一遍次序。”
她道。
传令学员立即答道:“测深船现障碍,先以遮灯报码。火枪手压石台低墙,盾手上岸结阵,工兵随后拆闸。未见推进灯,任何人不得越过盾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