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工匠。”
萧清棠道。
她语气很淡,眼中那点锋锐却沉了下来。
“至少多数不是。”
沈砚道,“手里有老茧,能抬木,也能推车,但不懂造船。”
“军中士卒。”
顾七舟接道。
萧清棠看得比他们更熟。
那些人抬木时腰背挺直,换肩动作短促,转身也习惯让出右侧空间。偶尔有管事模样的人从旁经过,附近几人会本能地停顿半息,目光先落向来人腰侧。
那是士卒见军官的习惯。
短衣可以换,布巾可以裹,手里也能塞一把锤子。营中多年留下的动作,却没有那么容易藏干净。
沈砚把目光移到木料堆周围。
码头外的泥地被往来脚步踩得黑,几条小车辙从工棚通向船架,痕迹又浅又密。更粗大的木料堆旁,却几乎看不见牲畜留下的印迹。
没有深车辙。
也没有马蹄和牛蹄反复踩出的坑。
七百余根大木,不可能全靠人从山里一路扛到码头。要么走水路由船运来,要么由牛马大车拖行。湾内没有刚卸木的大型货船,堆场与后方山路之间也不见足以承受重车的深辙。
沈砚看了片刻。
“最外头那几层木料是真的。”
顾七舟顺着他的话看去。
“里面是空架?”
“就算不是全空,也不会有外面看着这么多。”
沈砚道,“用旧木搭底,表面铺上几层新料。从外海看,便是一座堆满大木的船坞。”
常福忍不住道:“这不是拿空箱子垫船的法子?”
了望台上静了一瞬。
沈砚看向他。
常福意识到自己把大宁刚做过的事说得太直白,赶紧补了一句:“奴才是说,英雄所见略同。”
“别抬举他们。”
沈砚道,“咱们垫空箱子,是舍一艘旧船钓出火港。他们摆假木料,是想拿整座港湾埋镇海号。”
萧云昭指尖压在采购账上。
账面、港湾与人员动作终于叠在了一处。
木料数目能勉强对上,是因为这东西最显眼,必须让外海探子看见。铁钉与桐油不足,则说明这里根本没有大规模造船。所谓工匠整齐得像列队士卒,码头上也没有大木运输留下的牲畜车辙。
这座船坞并非完全空无一物。
旧船是真的,吊架是真的,仓房与码头也是真的。
高丽人只是把一处原本已经衰败或停用的旧港重新布置起来,摆上木料,点起工棚灯火,再让士卒换上短衣,昼夜做出赶工模样。
九真一假的,不止是那张渔图。
整座火药港也是如此。
沈砚收起望远镜。
“密信说这里是假船坞,渔图又把主舰往这里引。如今账目、车辙和港中人手都能对上,才算真正验过。”
他没有说早已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