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中型海船从铺龙骨到封船板,所耗船钉便不是小数。湾内船架、木料和工棚摆出的规模,若真在同时修造十余艘战船,这点铁料连三成也撑不起。”
“桐油更少。”
萧云昭道。
她将一张油坊账推到沈砚面前。
“高丽南岸近来军管严,桐油、鱼油、麻绳都要登记去处。火药港近一月只收过四十余桶桐油,其中一半注明用于仓房防潮。”
沈砚拿起望远镜,看向船架旁几艘露着新木色的船壳。
“那几艘若真刚封过船板,四十桶都不够它们喝。”
常福也跟着看,却只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影与木架。
“会不会是高丽人没把军用采买记进账里?”
“会。”
沈砚道。
他没有因为账目矛盾便立即下定论。
“私下调货、军中旧存、从其他港口拆借,都有可能。云昭的账只能说明这里有问题,不能单凭几张纸就说整座船坞都是假的。”
萧云昭看了他一眼,眸中并无不悦,只将剩下几页账册展开。
“所以还要看港里。”
沈砚重新举起望远镜。
码头上的人很多。
至少远比账面所需的船坞工匠多。
他们都穿着短衣,衣色灰暗,头上裹着布巾。有人两人一组抬木,有人推着小车往返工棚,还有人在船架旁举锤。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片不断移动的身影。
看了约莫半刻钟,沈砚没有挪开镜筒。
萧清棠问:“哪里不对?”
“太齐。”
沈砚将望远镜递给她。
“看东侧第一座工棚到码头那段路。”
萧清棠顺着所指方向看去。
一队短衣男子正抬着几根粗木往船架旁走。每根木料由四人抬,前后步子几乎落在同一处。到了木料堆外,他们同时停下,转身,再由另一队接手。
另一边,推车的人也是如此。
每五辆车一组,沿同一条路出去,再从另一侧空车返回。中间无人停下检查车轴,也没人因为木屑、绳索和码头杂物改变路线。
不像船坞。
像营中操练。
真正的工匠干活不会这样整齐。
木料长短不同,重量不同,放在哪处也得由掌事工匠临时调度。有人会停下来比尺寸,有人会蹲在船板旁摸缝,也会有人围着一处歪掉的船架争吵半天。
湾里的人却只搬、抬、推、敲。
每一处都有动作,偏偏看不见多少真正细致的活。
萧清棠的望远镜又转向船架。
几名短衣男子正轮流举锤。锤子落得很重,声音隔着海面断续传来。可他们敲的并非船板接缝,也不是铁钉位置,而是船架外侧一块已经固定的旧木。
锤声很响。
木头却没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