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没有萧云昭的采买账,远处那片木料与工棚足够逼真;若没有顾七舟的水文与潮时,湾口也确实像一条可供铁甲舰驶入的深槽;若萧清棠看不出短衣下的军伍动作,那些人便仍只是忙碌工匠。
单独一条线都能被解释。
几条线压在一起,船坞那层皮才被掀开。
暮色正在落向高丽南岸。
工棚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船架旁的人没有停工,锤声反而比白日更密。码头几处火盆也被点燃,橙红光芒落在旧船和水面上,将湾内照得繁忙而温暖。
萧清棠重新望向岸炮位置。
天色变暗后,北崖第二处炮位旁露出一点火光,很快又被木板遮住。南岸土垒后也有人员移动,草席下的炮身正在调整角度。
他们已经等得很久。
只等那道烟进入湾口。
“镇海号若现在开炮,第一轮可以打北崖。”
萧清棠道。
炮术官立刻上前一步。
“回殿下,风向偏东南,距离仍在极限内。主炮抬高两分,试射一即可校正。”
萧清棠没有看他。
她的望远镜始终压在湾口外的浮标线上。
那艘无人旧船已变成暮色中的一团暗影,只有烟囱还在不断吐烟。两艘高丽巡船退到更深处,一艘藏在南岸石坡下,另一艘则停在湾内旧船之间,只露出半截桅杆。
炮术官等了片刻。
“殿下?”
萧清棠缓缓放下望远镜。
“不开炮。”
“所有炮位照旧封口。没有本宫军令,谁也不许碰引火绳。”
炮术官低头领命。
“是。”
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没有动。
岸炮已经锁定,假船坞也已看穿。此刻一炮轰过去,足以把北崖上的高丽士卒炸得血肉横飞,也能让大宁舰队先拿一声炮响壮胆。
可炮声一响,湾内所有布置都会改变。
高丽人会收浮标,会撤巡船,会重新检查大宁那艘慢船究竟是不是镇海号。岸炮位置即使被掀掉一两处,藏在港里的东西也可能不再露面。
萧清棠看向沈砚。
“等它过第一道浮标。”
沈砚点头。
“等。”
没有人催促。
镇海号与靖海号停在云影和礁影交叠处,锅炉压在最低安全线。登陆船、补给舰与文书船更远,舰上只接到保持编组、压低灯火的分段军令。
苏清漪登上了望台时,怀里带着一本封皮很薄的航行册。
她没有问为何不开炮,只在木案边坐下,记下火药港次目视的时辰、风向与潮位。
随后是船坞外观。
旧船、吊架、木料、工棚、灯火。
再往下,是铁钉与桐油采购不足、木料堆旁无重车深辙、码头人员疑为士卒伪装。
写到岸炮时,她停笔问道:“七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