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旧船沿着灰蓝色浮标继续向东南挪动。
它的度比先前又慢了一些。烟囱里的湿煤烧得不畅,灰黑烟柱时粗时细,贴着低云拖出一道歪斜痕迹。两艘火炮快船隔着一里多海面缀在后方,既不上前校舵,也没有完全脱离,仍是一副想护送却又跟不紧的散乱模样。
高丽巡船退得很耐心。
它们每隔一段便放下一只新浮标,确认无人旧船仍沿引导线前行,才继续向岸边收缩。到午后,最靠外的一艘巡船只剩桅杆尖还露在低云下,另一艘已经隐入东南海面的灰影中。
顾七舟盯着最后一只浮标的位置,在副图上落下细点。
“从这里开始,水势往东南收。”
他用分规量过几处浮标间距,又看了一眼舷侧浪纹。
“敌人放标时刻意留了宽口。前两段不需要频繁转舵,船只要跟住灰蓝浮布,就会自然朝那处浅湾靠。”
沈砚看着图上那道逐渐弯曲的虚线。
“先让诱饵走。”
“主队转入西北云影,压低烟火。镇海号、靖海号都不许露出完整舰身。”
萧清棠当即下令。
镇海号只留一座主炉维持低压,靖海号也随之减。两艘补给舰与登陆船队在更远处停住,借海面低云和一片深色礁影遮掩轮廓。各舰不再鸣笛,连甲板铜铃都裹上一层薄毡,只保留近距绳震传令。
远洋舰队像是忽然从海面上淡了下去。
前方却仍有一根烟柱。
无人旧船拖着湿煤燃出的浓烟,一点点驶向敌岸。
日头西斜时,高丽南岸终于从低云后露出轮廓。
最先看见的是一段暗褐色山脊。
山势不高,沿海岸向两侧延伸,中间凹进去一大片。湾口北侧有一座突出石崖,崖顶立着细长了望杆;南侧地势略缓,几处木桩与低矮土垒顺岸排开。
再近一些,港湾里的东西逐渐显出来。
旧船。
密密麻麻的旧船。
有的停在码头边,有的横在浅水中,还有数艘被拖上岸,以粗木架支住船腹。船桅、帆索与高大的修船吊架交错在一起,从远处看去,几乎遮住半片岸线。
码头后方堆着成片木料。
粗木按长短分开,码得一层高过一层。几座工棚冒着烟,棚外有人推车搬运,也有人在船架旁举锤敲打。更深处立着两排仓房,门前不断有人进出。
夕光压在湾内,旧船上的油布、吊架上的铁钩与码头水洼一同泛光。
若只看这一眼,确实像一座仍在昼夜赶工的主力船坞。
顾七舟放下望远镜。
“火药港。”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镇海号了望台上无人接话。
从东南军港出后,舰队走过怀远线,过浓雾、断缆与煤舱余火,又拿假图反钓敌哨。直到此刻,那座在密信、海图和口供里反复出现的港口,才真正落进众人眼中。
萧清棠站在了望台最前方。
海风吹紧她的短氅,几缕鬓贴在白皙侧脸上。她手中的望远镜没有停在船坞和工棚,而是沿湾口两侧缓慢移动。
北侧石崖下,几道深色缝隙藏在岩壁之间。
南侧土垒后,隐约能看见被草席遮住的圆形轮廓。
她看得很慢,每现一处,便让身旁军校学员在岸防副图上添一点朱记。
“北崖下三处炮位。”
“第一处距水面约四丈,射界压湾口外侧。第二、第三处略高,可越过前方旧船。”
“南岸土垒至少四门炮。两门正对引导线,另外两门炮口朝北,可封港内转向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