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浮标在晨浪里一沉一浮,灰蓝色顶端只露出拳头大小。
测深艇绕着最外一只浮标走完第三轮,顾七舟将潮位与漂移距离记进副图,随后抬头望向舰队前方。那艘替镇海号冒了一夜烟的旧蒸汽船仍在缓慢东行,锅炉声隔着海面传来,沉闷而吃力。
它能骗过远处敌哨,却不能真往火药港里送。
船上有四十余名轮机水兵、舵手和炮手。只要再向前,敌方巡船稍稍靠近,便能从甲板人影、炮位形制与舰身大小看出破绽。即便看不出,等它沿浮标进入浅湾,船上的人也没有多少退路。
沈砚把望远镜放回木箱。
“换船。”
萧清棠侧眸看他:“这艘还不够像?”
“远看够,近看不像。何况它还得回来。”
沈砚指了指旧蒸汽船后方的烟柱,“真正要送进去的,不能带人。”
军令传下,旧蒸汽船开始减。它没有立即转向,只依旧拖着浓烟向前走了半个时辰,待远处浮标线被低云遮住,才缓缓压舵,沿主队外侧退回。
与此同时,后队一艘更老的蒸汽运输船被拖到镇海号侧后。
这艘船原本用于近海运送煤料与修船木材,舰身宽,船艏高,只有一台旧锅炉。船舷上没有装甲,木板被盐风吹得白,船尾几处补丁颜色深浅不一。若在军港里看,它与镇海号没有半分相似。可顾七舟绕船走了一圈,却让人把镇海号的远观侧影图挂到了舱壁上。
“烟囱矮了两尺。”
他说。
工匠立刻在旧烟囱外加上一段薄铁皮套筒。套筒不能承压,只负责改变远处轮廓,四面以铁索扣住,遇风也不会轻易倾倒。
“舰艏太空。”
甲板上很快堆起几排木箱。箱子都是空的,外面刷了深漆,再罩上旧油布,远看像炮弹、锅炉备件与临时煤料。几根废弃粗木被架在船舷内侧,盖上帆布之后,恰好遮住原本低矮的舱顶。
常福站在镇海号栏杆旁看了半晌。
“少爷,这不就是拿空箱子把船垫高?”
“说得文雅些,叫改变远观轮廓。”
“那箱子里为何不装点东西?风一大,不会飞么?”
“底下钉死了。”
沈砚道,“真装满,等会儿船搁上沙脊,敌人还以为咱们特意给他们送货。”
常福觉得颇有道理,又问:“炮呢?”
“画。”
几名工匠正将涂黑的圆木固定在船舷开口处。圆木外包薄铁片,前端刷上锅灰,从三五里外望去,足以充作模糊炮管。若靠近到能看清木纹,这场戏也就没必要继续演了。
真正费工夫的,不是箱子与假炮,而是船舵。
船上不能留人,旧运输船却必须自己沿预定方向走完最后一段。海面有潮流,锅炉压力也会变化,只把舵轮绑死,船走不了多远便会偏出航线。
顾七舟带着老张头和几名工匠钻进舵舱。
原本由舵轮带动的链条被拆开一段,换上一只带齿的方向锁。方向锁共有七格,每一格对应极小舵角。舵柄压入哪一格,便会被铁齿牢牢卡住,除非另一侧舵索拉动棘爪,否则不会因浪头冲击自行回摆。
顾七舟把刚测出的潮流图钉在舱壁。
“从这里放船,前一里向东南偏半角。过第一组浮标后,潮水会向北推,需要把舵再向南压一格。”
老张头蹲在方向锁旁,拿油污指头拨了拨棘爪。
“没人下舱,谁来压?”
“用舵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