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东边海面透出来时,前方那道烟柱仍在缓慢向东。
旧式蒸汽护航船依照昨夜收到的分段军令,维持着不高不低的航。锅炉里隔一阵便掺入少量湿煤,烟气比寻常巡航时更浓,灰黑色烟柱贴着低云向后拖去。
隔着数里海面望去,舰体轮廓被晨雾压得模糊,只能看见高耸舰艏、烟囱与两艘远远跟随的火炮快船。
真正的镇海号已经回到主队侧后。
它熄了两座辅炉,只留主机维持低。两侧舷灯全部罩住,甲板上也不许随意点火。黑灰色装甲伏在靖海号投下的大片阴影里,烟囱只吐出一缕极淡白汽,转眼便混进海雾。
沈砚站在舰桥下方,看着轮机官送来的压力记录。
“再降便影响转向。”
轮机官压低声音,“眼下主机压力只能维持低,若遇紧急军令,升压需一刻钟。”
“够了。”
沈砚把记录递回去,“咱们不是把镇海号变没,只是让远处的人看不见它。”
轮机官抱拳离开。
顾七舟则守在左舷了望位,手里的望远镜已经有一刻钟没有放下。
舰队前方即将进入高丽外围巡海区。海图上没有清楚界线,只有先遣队按巡船换防规律画出的几道弧线。越过其中最外一层,便可能随时撞见高丽哨船、采珠船或披着渔船外皮的探子。
海面看着仍旧空旷。
几群海鸟贴着浪头掠过,远处偶尔浮起一两片灰帆,很快又被海天之间的薄雾遮住。旧蒸汽船的烟柱却十分醒目,像一根斜斜压在海面上的墨线。
顾七舟忽然把望远镜向南偏了半寸。
“左前有小船。”
了望手立即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
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正在三四里外的浪间起伏。船身窄,桅杆低,前后各挂一只竹篓,舷边还垂着几根长索,看着像高丽近海常见的采珠船。
船上只有三四道人影。
有人坐在船尾掌舵,有人伏在舷边整理绳索,另有一人不时站起,朝大宁舰队方向眺望。每当浪头将船托高,那人便举起一件细长物事,停上片刻再放下。
不是鱼叉。
是用竹筒套成的简陋望筒。
顾七舟看了半晌,问道:“它何时出现的?”
了望手翻开记录册。
“半个时辰前,左前方曾见一片小帆。当时距我舰约六里,未能确认船型。两刻钟前再见,距离缩短到四里半。方才主队向北微调,它也向北压了半个角。”
“旧船前出时呢?”
“它跟着向东转了。”
顾七舟把望远镜递给沈砚。
“不是采珠。”
沈砚从镜中看了一会儿。
采珠船舷边果然挂着长索,竹篓里却没有湿漉漉的贝壳,也没有潜水者上下船。船压得略低,像在前舱装了用来稳定船身的压舱物。更要紧的是,它始终不曾靠近任何一片可能出珠贝的浅水,只沿着旧蒸汽船烟柱的方向缓慢移动。
“采了半个时辰,只采咱们的烟。”
沈砚放下望远镜,“高丽人的眼睛到了。”
消息很快送上军令台。
萧清棠没有立即下令,只亲自看了那艘小船一轮。海风吹动她肩后短氅,望远镜的铜边贴在眼前,遮住了半张明艳清丽的面容。
“火炮快船追上它,需要多久?”
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