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用再去各船看看?”
“看什么?”
沈砚道,“看轮机官会不会添煤,还是看苏姑娘会不会盖印?”
常福想了想:“那您不怕哪处做错?”
“怕。”
沈砚看着前方逐渐染上暮色的海面。
“所以每一处都有章程、有边界,也有人负责。若非要我站在所有人身后盯着,这局就算骗过高丽,也撑不起后面的仗。”
日落之后,海面很快暗了。
镇海号先熄去两侧舷灯,锅炉压力开始回落。舰艏白浪变短,烟囱里的烟也一层层淡下去。两艘领航艇贴近舰身,一前一侧,以遮光灯和铜铃保持方位。
旧式蒸汽船在侧后方接上原航线。
锅炉舱按令投入少量湿煤。烟囱先吐出一股灰浓烟,继而恢复成连续烟柱。船上没有多亮一盏灯,也没有刻意鸣笛,只维持着镇海号白日留下的方向和度,继续向前。
镇海号则向南轻轻偏出。
庞大舰体没有急转,舵角一分一分压下,悄然离开前方烟线。夜色遮住了装甲轮廓,海面残存的薄雾贴着舰艏掠过。待两道航迹彻底错开,它才以低向靖海号外侧回收。
主队没有为它点灯。
靖海号只在右舷留了一盏贴近水面的遮光引导灯,亮两息,灭五息。镇海号循着那点微光靠近,最后稳稳落入预留位置。
前方海面上,旧式蒸汽船的烟仍在夜色中拖成一道暗痕。
苏清漪站在文书船舱内,收到了镇海号、靖海号与旧船分别送来的三张回执。
前出完成。
后收完成。
接续完成。
她没有把三张纸钉在同一页,只分别封入三个文书袋,再在军机匣的封条旁记下时辰。
墨迹落定,舱外传来两声低铃。
那是主队维持航向的例行报位。
更远处,冒着浓烟的旧船没有回应,也不需要回应。它只按自己收到的那一段军令,继续向前。
情报船上,萧云昭收到了高丽巡船第二次改位的短报。
西移的四艘巡船没有散开搜索,而是继续向假校图所标的镇海号航段压近。湾口两艘船也将船头转向西面。
她将短报送到镇海号时,沈砚正在海图上把真正的旗舰木标放回靖海号侧后。
萧清棠看过短报,抬手压住前方那枚代表旧蒸汽船的木标。
“他们仍在看前面。”
沈砚道:“那便让他们继续看烟。”
苏清漪送来的军机匣摆在长案一角,封蜡完整。匣中是真实航向,舰队各处流转的却只有一页页互不相连的命令。
萧云昭把巡船短报收入密档,没有替下一步多说一句。
舰桥外,镇海号熄着灯,安静伏在主队侧后。前方夜色里,那道属于旧船的烟柱仍沿既定航向缓缓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