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只记得湿毡太沉,四个人抬时差点一起滑进海里。有人说火扑灭后才现鞋底烧穿了一块。那名工匠则指着新木板,抱怨夜袭之后木料不够,三块板还是从旧货船舱盖上拆下来的,若再烧一块,便只能拿自己的床板来补。
苏清漪一一记下。
书吏跟在她身后,手里的副册很快写满。
等她回到信号塔下时,沈砚也从军医棚走了过来。
“采访完英雄了?”
他问。
苏清漪合上册子。
“不是英雄。”
那名年轻学员微微一怔。
苏清漪看向他,又看了看远处煤仓、火药棚与换过木板的栈桥。
“是当夜在自己位置上做事的人。”
她把核过的记录放入文匣。
“原稿、伤情记录、值守册、缴获图和修缮记录,一并纳入远征史册。公开刊的部分暂不写姓名,正册保留。”
沈砚点头:“这比写一篇‘王师神勇、贼寇授’有用。”
“那种文章礼部会写。”
“礼部现在忙着学算学,未必写得动。”
两人沿着信号塔下的石路往高处走。
路边不少木箱、储水桶与值守木牌上,都写着同样三个字。
怀远礁。
煤仓外的交接册封面上也是如此。
连水兵挂在灶棚旁的轮值板,都写着“怀远礁夜哨”
。字迹有工整有歪斜,显然并非一道正式军令,而是岛上的人叫顺了口,便各自写了上去。
沈砚停在灶棚前。
“谁先这么叫的?”
值守军官跟在后面,迟疑道:“已经查不清了。先前海图上只写第一补给礁,弟兄们觉得拗口。后来有人说,舰队走的是怀远线,这礁又是怀远线上的第一处落脚地,便叫了怀远礁。”
一名水兵在旁补充:“也有人说,先遣队那位没回来的学员,画下的最后一段路就在这条线上。咱们守着这里,船来船往,总不能只叫一号、二号。”
沈砚看向信号塔顶。
大宁旗在暮色里张开,远处镇海号与靖海号停在深水区,两艘舰的烟囱压着低低白汽。燃煤补给舰仍靠在栈桥边,煤箱、修船料与岛上旧存物资正在按册交接。
“名字不错。”
沈砚道。
值守军官面露喜色:“那便请王爷正式赐名?”
沈砚没有点头。
他抬手指了指红布盖着的石碑。
“碑先别刻。”
值守军官愣住。
“此地虽小,也是大宁设在海外的第一处正式补给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