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七舟在记录册上添了几笔。
“主力接舰之后,第一礁站每日能稳定供水三十五桶左右,可支撑守军并留少量急用。”
沈砚看了一眼:“写实数,别写‘足供大军’这种话。哪天后队真拿着公文来要水,锅炉匠总不能把自己拧干给他们喝。”
棚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
检查完淡水设施,沈砚又去了火药棚。
火药棚已经移到石坡背面,地势高于潮线,周围清出了两丈宽的空地。煤仓在另一侧,蒸馏水棚的炉火也被礁墙隔开。棚门使用双锁,两名军械官各持一把钥匙,出入火药须在两本册子上同时留数。
夜袭留下的那批硫磺桶则被单独封在更远处的石坑中,浸水处理后逐桶检验,没有与军用火药混放。
沈砚核完数量,只问了一句:“灯火呢?”
军械官抬手指向棚外。
“夜间不许持灯入内。清点若必须在夜里进行,只用石墙外的反光灯照门口,棚内一律停办。”
“湿毡与沙桶?”
“门外六组,棚后四组,每日潮前换水。”
沈砚点头,没有再说。
真正让他停得最久的,是军医棚里的伤员册。
夜袭中,守岛一方没有阵亡,却有七人受伤。两人是火枪装填时被碎石割伤,三人伤于短刀与搏斗,一人被油火灼伤手背,最后一人伤势最重,上臂与背部各有一道刀口。
军医把记录摊开。
伤口何时清洗,是否热,每日换药次数,饮食与睡眠情况,全写在册中。字不好看,有几处甚至歪得厉害,却没有漏掉一日。
沈砚逐页翻过。
“重伤那个学员呢?”
“已能下地,背后的伤仍不可用力。”
军医指向营地另一侧,“白日多在信号塔下帮着校验值守册。”
沈砚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
信号塔下,一名年轻学员披着外衣,正坐在木凳上整理旗语记录。他左臂还吊着布带,背部不能挺得太直,身旁却放着那夜用过的细绳、铜哨与一册被血染过边角的值守簿。
苏清漪恰在此时从随军印书船上岸。
她没有跟着沈砚逐项查仓,也没有先去看信号塔上的大宁旗。随身只带了一名书吏、一只文匣与两本空册。
听军医提起受伤学员,她直接去了塔下。
年轻学员见她走近,下意识要起身行礼,才撑起半边身体,背后伤口便扯得脸色一白。
“坐着。”
苏清漪道。
学员只得重新坐下。
“苏主事是要问夜袭?”
“不是重新问一遍。”
她在对面坐下,将那份从岛上送回军港的原始记录取出,“我来核你当时的原话。”
纸上仍留着她那夜落下的墨点。
苏清漪翻到写有硫磺船的一页。
“你当时说,人都下船后,船身没有浮高,又看见船底有淡黄色粉末,所以判断夹层藏有硫磺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