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下水,拖船离湾!”
又一轮排枪压过浅滩。
扑向渔船的死士背部中弹,身体栽进水中。另一个人已经抓住船舷,刚摸到藏在渔网下的引线,便被礁石后的学员一枪打穿手臂。
水兵没有贸然登船。
两艘小艇从栈桥另一侧放下,工兵带着铁钩与湿毡靠近。铁钩先扣住船头,长绳从礁岸绕过,十余名水兵同时力,将最沉的那艘渔船往外拖。
船底果然有夹层。
裂开的木板后,平码着数只小桶。桶缝里塞满硫磺、油脂与干草,另有一条浸油火绳通向船尾。只要点燃,整艘船都会变成一只顺潮入湾的火盆。
工兵先用湿毡封住夹层口,又将海水一桶桶灌进去。剩下两艘船也被逐一控制,船上的暗火、硫磺桶和备用引线全部拆下。
浅滩上的枪声渐渐稀了。
最后一名倭寇被铁蒺藜绊倒,仍试图咬碎藏在口中的毒丸。水兵以枪托砸开他的牙关,将人按进潮水里,卸掉下巴捆了起来。
从第一声枪响到浅湾重新安静,不过半刻钟。
火药味却被海风送遍整座小岛。
安全屋内,苏清漪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
第一声枪响时,她本能地站了起来。
桌边的油灯因地面震动轻轻摇晃,墨汁在砚中荡出一圈细纹。两名印局书吏按驻守条例关紧木门,把纸柜推到内墙,随后用湿毡封住门缝。外头每一声火枪、每一阵脚步和每一句急令,都隔着木墙撞进来。
她曾写过江南灾民的尸骨,写过靖海王通敌,写过太和殿上的刀光,也在军报中看过一串串伤亡数字。
纸上的枪声只有两个字。
真正落在耳边时,连桌面都在轻颤。
短刀撞上火枪的金铁声就在不远处。有人喊湿毡,有人喊火药棚,还有人痛得闷哼。她不知道下一刻木门会不会被撞开,也不知道岛上的火药一旦燃起,这间所谓安全屋能撑多久。
她握笔的手在抖。
第一行字落下时,末尾拖出了一道细长墨痕。
苏清漪看了那道墨痕一眼,没有撕纸。
她重新蘸墨,写下时辰。
亥时二刻,西南海面见三艘无灯渔船。
亥时三刻,敌自浅滩登岸,分袭煤仓、火药棚。
守军未点明灯,以细绳暗号传警。
第一轮火枪后,敌仍携油罐突进。
她听见外头有人高喊“船底有硫磺桶”
,笔尖又抖了一下。墨点落在“硫”
字旁边,晕出一小片黑。
一名书吏压低声音:“苏主事,若敌人冲进来,后墙有路。”
苏清漪没有抬头。
“我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紧,手却仍压着纸。
“把刚才那句话记上。”
“哪句?”
“受伤学员示警,敌船底藏硫磺油桶。”
书吏看了她一眼,立刻在副册上补记。
外头枪声停下后,苏清漪仍坐了片刻。
直到守岛水兵敲出约定的平安暗号,安全屋木门才缓缓打开。潮湿夜风混着火药、血、鱼油与焦木味涌进来,灯火被吹得往后一伏。
她站起身时,膝盖有些软。
没有人笑她。
门外的水兵同样脸色白,有人的手还扣在枪上,指节僵得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