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可不,敌人的船坞还在,火药库还在,残余海寇也还在。”
她的手指停在大宁沿海一线,“三年、五年之后,他们缓过气来,又会把船驶到大宁海岸。”
“那时死的是沿海渔民,是守港水兵,是来不及逃走的妇孺。朝廷仍要造船、修城、赈济、抚恤,再等他们下一次来。”
沈砚道:“所以不能只算今日不出兵能少死多少人。”
“朕知道。”
萧明玥轻声道,“朕只是怕。”
这句话很轻。
她登基之后,已很少在任何人面前说这个字。
太和殿上,她面对宗室与旧臣的逼迫没有怕;江南士族反扑时没有怕;靖海王杀进宫城时也未曾露出半点退意。
此刻西暖阁里没有臣子,没有史官,也没有人等着从女帝的一次犹豫里找出可乘之机。
萧明玥的眉眼在灯下安静下来。
“朕并非怕输。”
“朕怕名单送回来时,现自己漏算了一处。”
“怕某艘船本可不沉,某支军队本可少死一些人。也怕远征赢了,朝堂只顾着称颂开疆,忘了海对岸还有百姓、粮田、港口和一群刚失去旧主的人。”
“打下来之后如何治理,谁来守,军粮从哪里出,当地赋税如何定,是否会因为大宁军纪稍松便激起新的反抗。这些东西,图上画不完。”
她指尖从南岸港口移向更远处的空白。
“更往后呢?”
“大宁有了铁甲舰,有了铁路、高炉和宝钞,国力会继续往外涨。今日是高丽与倭寇,明日若还有更远的土地、更大的港口,朝中必然有人劝朕继续取。”
“疆域扩到哪里才算够,兵锋走到哪里该停。若每一处都能打,难道每一处都要打?”
沈砚看着那片没有标注的海。
“当然不是。”
他伸手将一枚代表舰队的黑色木标移到南岸外海,却没有再往远处推。
“能打下来,是本事。该不该打,是账。”
“这笔账不只算矿、港、税和土地,也要算治理成本、驻军成本、当地人心,还要算大宁百姓愿不愿意年年替一块遥远土地供血。”
“扩张若只是为了让舆图颜色好看,那和败家子拿祖产换一院子没用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萧明玥看他一眼:“你倒敢拿帝国与败家子相比。”
“臣是过来人,有言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