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漪指向书案上的海图。
“你们要开大航海时代。”
“那便总要有人把这个时代写下来。”
“不是写成歌功颂德的颂文,也不是写成给后人看的干瘪军报。”
“我要写铁甲巨舰怎样在风浪里前行,写补给船的煤灰怎样落在水兵脸上,写测绘学员怎样用冻僵的手记下海流,写将士们在甲板上吃冷硬干粮,也写他们如何流血、如何害怕、如何仍旧往前。”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笔一笔落在纸上。
“沈砚,这些不该只留在军机档案里。”
“它们该被天下人知道。”
“也该被后来的人记住。”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窗格的影子落在海图上,像一条条未标完的航线。
沈砚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贫嘴的笑,而是很轻、很慢,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完全遮住的欣赏。
“苏大小姐。”
“嗯?”
“你这话说得,倒真不像只想去海上写游记。”
苏清漪轻哼:“你若想听游记,我也能写。题目就叫《定海王晕船记》。”
沈砚摊手:“我郑重声明,我不晕船。”
“等出海再说。”
两人对视片刻,书房里那点沉重便被这几句话轻轻化开。
沈砚重新拿起那份条陈,看得比方才更仔细。
她显然不是一时兴起。
随军分部的人员编制、印刷工具、纸墨防潮、移动刻版箱、简易活字盘、军机审阅流程、可刊与不可刊的界限、战地记录如何分层封存、如何向京城传递删节稿,她都写得清清楚楚。
其中还有一条:随军文稿须经军中主将与定海王府双重核阅,不得泄露航线、兵力、补给点与未公开军务。
沈砚看完,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
“准备得这么细,是怕我拒绝?”
“是怕你拿危险敷衍我。”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敷衍?”
苏清漪看着他:“你若真想拦人,理由从来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