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补给舰下水后的第三日,东南军港没有立刻响起出征的战鼓。
镇海号仍停在主泊位,黑灰色装甲在晨雾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两艘刚下水的补给舰也已系稳缆绳,蒸汽吊臂完成了几轮空载试转,甲板上的工匠们忙着最后检查舱盖、防潮隔板和吊臂齿轮。
从前水师将校们看深海,看到的是风浪、迷雾、暗礁和补给断绝之后的死路。如今再看,身后有镇海号,有燃煤补给舰,有淡水粮秣舰,有能日夜吐钢的兵工厂,还有正在向煤矿伸去的铁轨。
沈砚站在军港最高处的海图室里,看着桌上那张被反复摊开、压平、又添了许多朱笔标记的外海图,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这张海图已经比大宁旧水师手里那些粗糙图卷强太多。东南沿岸的港口、暗湾、岛屿、潮道都标得极细,连几处倭寇旧巢和高丽水师曾经借停的海湾也有大致位置。
但越往深海去,空白越多。
某些岛礁只画了一个模糊的墨点,旁边写着“疑有礁石”
。某些水域的水深只凭海商口述,标注含糊得像在讲梦话。更远处,高丽与倭国交界的外海,几乎只有敌国船队曾出没的几条虚线。
沈砚盯着那片空白,伸手点了点。
“镇海号再硬,也不能闭着眼往这里撞。”
萧清棠站在他身侧,一身利落军装,目光落在那几条虚线上。
“暗礁?”
“暗礁只是其一。”
沈砚道,“水深、潮汐、海流、雾季、风向、可避风的隐湾、能不能停补给舰、敌军巡船多久一换班,岸防炮台有没有死角,这些都不清楚。”
他抬眼看向窗外。
军港里,水兵们正在训练海上对接,粗大的煤箱被蒸汽吊臂缓缓吊起,又稳稳落回甲板。那画面足够让任何水师将领热血上涌。
可热血填不平暗礁。
沈砚收回目光,语气很平:“大宁现在有刀,有粮,有火,也有船。但还缺一双先伸到敌人家门口的眼睛。”
萧清棠听懂了。
“先遣队。”
“嗯。”
沈砚把手掌压在海图上,“主力舰队出之前,必须有人先把这片海摸一遍。”
当日下午,海军军官学院东南分校的操场上,五十名学员被单独点了出来。
他们不是最会冲锋的,也不是火炮成绩最耀眼的那批。
沈砚选人的标准很怪。
气象课前三名,必入。
海流推算、潮汐记录、夜间星象定位、浅滩测深、岛礁绘图、海图誊绘,凡是这些科目在历次考核里排在前列的,都被从各舰实习名单里拎了出来。
有些学员个子不高,站在队列里并不显眼;有些人甚至还带着几分书卷气,手指上常年捏炭笔留下的黑印比刀茧还明显。
顾七舟站在队伍前方。
他原是水师悍将,先前配合赵镇海收押俘虏、扫尾江口战事时,办事干净利落。如今被沈砚调来带这支先遣队,脸上没有半分多余表情,只在看向那五十名学员时,眼底多了一点审视。
沈砚走到队列前,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他拿起一根木尺,在身后展开的海图上轻轻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