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京的新科进士还没来得及把官服穿熟,东南军港的急报便送到了沈砚案头。
信封上沾着海盐气,封泥压得很重,里面只有老张头那一手歪歪扭扭却极有精神的字。
“王爷,三月之期未误。船能下水。人还活着。”
沈砚看完,沉默片刻,把信递给萧清棠。
萧清棠扫了一眼,眉梢微微动了动:“人还活着?”
“这是老张头对自己工期管理的最高评价。”
沈砚端起茶,“说明船坞没炸,锅炉没崩,工匠没集体造反。”
萧清棠看向他:“那便去看看。”
沈砚放下茶盏,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这两艘船若真成了,水师就该拔刀了。”
萧清棠把信收起,语气平静:“看完再拔。”
东南的海风,比雍京更湿,也更腥。
沈砚与萧清棠赶到东南造船厂时,正是清晨。军港外云层压得很低,潮水一阵阵拍在石堤上,远处镇海号停在主泊位,如一座黑灰色山岳伏在海面。它的装甲板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炮口沉默地指向外海,仍旧带着第一次实战后那种不讲道理的压迫感。
可今日,港中所有人的目光,并不全在镇海号身上。
船坞尽头,两艘被粗大缆绳固定在滑道上的巨舰,正静静等着下水。
它们与镇海号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包裹全身的黑灰厚甲,也没有密密排列、看一眼就让人后背凉的线膛重炮。它们的舰身更高,更宽,腹部鼓胀,线条甚至称不上漂亮。远远看去,像两只被喂得过分结实的海上巨鲸。
一艘侧舷漆着黑底白字:燃煤补给舰。
另一艘则漆着青底白字:淡水粮秣舰。
老张头站在滑道旁,头乱得像被海风和炉火轮番揉过,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见沈砚下马,立刻几步冲过来,嗓门大得盖过浪声。
“王爷!殿下!没误期!”
沈砚上下打量他一眼:“看出来了。你这副样子,像是用自己的命给船当了铆钉。”
老张头嘿嘿一笑,伸手抹了把脸,越抹越黑:“能下水就行。俺跟船厂立了军令状,三个月便三个月,晚一日都没脸见人。”
萧清棠望着那两艘臃肿巨舰,问得直接:“能装多少?”
老张头顿时来了精神,转身领着二人往第一艘船走。
“殿下先看这艘燃煤补给舰。它不装厚甲,不堆重炮,省下来的全是舱容。下层三层深舱,专门分隔储煤。每一舱都有防潮木隔板,底部垫铁网和排水沟,海水渗进来也不至于把整舱煤泡坏。”
他一边说,一边拍着船腹外侧的厚木框架。
“这肚子看着胖,不是白胖。里面能吃煤,真能吃。镇海号若带它出远海,不必时时惦记返港补煤。只要海况不太坏,半个月、一个月的航程,都能多撑出一大截。”
沈砚抬头看着那高大的船舷,点了点头。
这东西没有镇海号好看。
也不威风。
甚至没有多少能让普通百姓一眼看懂的杀气。
可真正打远洋战的人都知道,一支舰队能走多远,从来不只看最前面的炮有多狠,也要看后头那口粮能不能跟上。
煤,就是蒸汽舰队的血。
血断了,铁甲舰再硬,也只能漂在海上当一块漂亮废铁。
萧清棠显然也懂这一点。她走到侧舷旁,伸手按了按那排用铁皮加固的舱盖,指尖轻轻敲出一声沉响。
“若遇浪,煤舱会不会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