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他似乎忘了自己身在太和殿,语气越实在。
“臣在兵工厂学过水压机水槽,水这东西,你顺着它用,比硬挡省力。”
殿中静了一息。
沈砚忍不住笑了。
“好一个顺着它用。”
工部尚书已经盯着那块木板看入了神,甚至顾不得殿前礼仪,上前半步道:“这沉沙池,若遇洪水,是否会倒灌?”
那进士立刻答:“须设溢洪侧口。平日闭,洪水开。池底另留排淤闸,闸板用硬木包铁,半月启一次。”
工部尚书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
他看得出来,这不是死背题。
是真干过、想过、算过。
萧明玥看着那名进士,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明显的满意。
第三题,落到了户部与皇家钱庄。
“江南钱庄吸储、官仓放货之后,地方豪强资金链断裂。若往后地方大户借新政漏洞,以多处分号套取高息,或借商号空壳周转套利,应如何防?”
这题一出,户部尚书都不由坐直了些。
别说新科进士,便是户部老员外郎,也未必能答得周全。
出列的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进士,面容普通,衣着十分整洁。他曾是地方账房,榜上商政实务成绩极高。
他行礼后开口:“回陛下,防套利,先要认人、认号、认账。”
沈砚挑了挑眉。
那进士道:“皇家钱庄各分号不可各自为政。凡大额存取、跨州兑票、同一商号反复拆分存入者,须登记主事人、实际货主与关联铺号。若只认票不认背后之人,豪强便能拆成十家铺子来取十份高息。”
户部尚书眼睛亮了些。
那进士继续道:“第二,存款利息不可长久一味高给。高息是战时收银、平抑市面的法子,不可变成常例。应随市面银根松紧定期调息。若市面银多,则低息;若银少,则升息吸储。”
沈砚眼神动了一下。
萧明玥也看向他。
这话,已经摸到一点调控的边了。
那进士并不知道御座与定海王目光中的意味,只认真答道:“第三,钱庄应与税册、商局货册互通。若某户名下称无产业,却频繁大额存取,必有隐匿。若某商号账面货少,却频繁兑大票,也必有空转。户部可设核账司,专查票据、货物流向、田产税册三者是否相合。”
话音落下,户部尚书已经顾不得矜持,脱口道:“你从前在哪家账房?”
那进士拱手:“回大人,臣在临川府商局分号下属账房做过。”
户部尚书看向萧明玥,眼神几乎写着两个字。
要人。
沈砚在旁边看得差点笑出声。
这就是新科举的意义。
不是选一群会说“臣以为当清查吏治”
的人,而是选一群能立刻说出怎么查、查哪本账、堵哪个洞的人。
接下来,萧明玥又连问数题。
有问矿山安全与排水的,有问官办学堂师资如何分配的,有问边地军粮储备与火器弹药损耗如何核算的,也有问铁路沿线占田补偿与招工名册如何防止地方胥吏盘剥的。
新科进士并非人人答得完美。
有人答到一半卡住,脸红得几乎要滴血;有人虽有思路,却表达笨拙,绕了几句才说清;也有人经义出身,实务题答得不够利落。
可总体而言,这批人给满朝旧臣的震动,已经足够大。